冬末憂愁


下午,阿婆坐在沒開啟的電視前,彷有心事。陽光充沛的冬末春初,氣溫濕度恰恰好;多舒暢的下午,敢問為何滿懷心事?我抱住阿婆,她搖頭,別過臉去說:「我都冇朋友嘅。」撒嬌的語調,而且有點過分矯揉。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問來問去,問不出所以然來,我懷疑根本沒發生事;因為她的性子就是忍不住將心底話和盤托出的類型,答不出來,是因為沒啥好答。逗了一會,不果,她還是那張(糟糕演員造作過頭)的臉。我改個策略,猛然站起─

「怎麼了?芳姐不是朋友?買了菜還刻意提到你家。」我說。她扁嘴:「就只有芳姐哦。」「阿鄒不是朋友嗎?她經常致電你。陳太呢?你到上水看醫生,別人陪你一道去,還要等你,又不肯讓你請飲茶。早餐的雪裏紅(薺菜)是黎太送的,還有,拿着大瓶上來替你浸生果酒的那羣……」我沒說下去,因為忘記了她們的名字;得明白,阿婆有許多朋友!阿婆垂頭:「但我的許多朋友都死了。」「我明白,但你有很多朋友,而且有更多新朋友,她們都很疼你!」阿婆替我補充:「還有阿能,他人很好。」「就是嘛!如果我是你的朋友,聽到你在家中喊沒朋友,我會很憤怒和傷心……你的朋友比我多,說到這裏,倒是我有點傷感……你應該多點致電朋友……」阿婆使出最強的投降招式:「你入房做功課啦!」沒錯,就算我再多寫十五部書、多拍兩部電影,她依舊當我是一位要交功課的學生。

半小時後,我從書房步出,阿婆在客廳大談電話,腳伸到沙發背上,襪子鬆鬆的,印着腳。「阿鄒呀?沒有哦,芝芝叫我找你嘛。哈哈哈。」她在跟朋友通電,見我出現,在對話中途忽然加插這幾句為了排解尷尬的台詞,逕自傻笑。

這情況在往後維持了兩周─所指的是在她致電朋友時,笑笑口地加插這幾句台詞。到現在,我弄不清為何她當天忽爾感性,想起逝去的朋友,忽爾覺得孤單,只能將之定名為「冬末憂愁」,就像水星逆行、經前綜合症之類。而「我都冇朋友嘅」已經正式成為我揶揄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