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頭


強烈的感受,來自生活裏平凡的細節。這趟是關於魚頭。我喜歡吃魚頭,在酒樓必點「藥膳魚雲」(如果酒樓沒供應魚雲,我甚至野蠻地判定那家酒樓有欠水準)。每隔不久,我便會引誘婆婆做魚頭煲。早上醒來感天氣潮濕,竟先想到天麻川芎的氣味。途經淡水魚店,見大頭魚(鱅)炯炯有神,食慾隨之而來……喜好,成為生活裏的理所當然之事,就像一切從來都是這樣發生的。

某天在酒樓跟婆婆吃魚雲,她忽然說:「哈哈,你從前都不吃魚雲。」瞬間, 記憶和感受襲來:我是如何由一位從不碰魚頭的女孩,變成今天的我?家母從沒給我吃魚頭,她在有生之年沒曾見證的畫面,包括她的女兒吃魚頭(兒時我只碰魚眼,以及在她特別愛惜之下被分得滑滑的魚面頰)。

細骨位於大骨連接處。肉塊大,內必有幼骨。舌頭用抿的方法撿出細骨。使點勁,將大骨扭開(這方面婆婆比我耍家),能夠啜出一點精髓。一片片的頷骨、鰓蓋骨,抽出,啜了魚皮,拋棄。魚雲(腮上器?)最鮮嫩,內軟骨,特別美味,只得兩個,一個留給婆婆,另一個我早吃了。

就像深愛跑步的人想起自己學懂走路以前的歲月──如果腦海仍然留有記憶的話,驚訝於中間所有歲月的流逝,確切地明白人生中早已經歷數個階段(雖然那些階段的變化難以辨明)。然後來到這一步。

還記得當天看着魚頭,問朋友怎麼吃,朋友驚訝、輕藐又堅定地說:「就這樣吃囉。」彷彿在怪責一個人怎麼能夠不懂得刷牙一樣。然後我學着吃。至於為何對魚頭產生好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那活像很久以前的事。

「某天我看着婆婆吃魚頭,心在想,如果婆婆走了,我家就不再有懂得吃魚頭的後代,那麼魚頭魚尾該怎樣處置呢?就一下倒進垃圾筒嗎?然後,我決定了要學懂它。」─節錄自《推推推推推推推》,出版日期:二〇〇九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