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拿得走我的


讀者私信,問及一個我不懂回答的問題:芝,你有否想過在阿婆百年歸老以後,自己的生活怎樣過?

他跟我一樣,母親早逝。他跟婆婆相依為命。就跟我一樣。雖然我不想用「相依為命」這四個字;但情況的確是這樣。

坦白說,我不知道。

我曾設想一千萬種情況,幾乎每一個設想都跟上一個完全不同;大概這代表自己沒一個設想是實在的。又或者,對於未來的所有設想,都只是一廂情願的空想吧;未來未來,來了就不叫未來,還未來的,才叫未來哦。

我已經習慣了婆婆的存在,她會忽然在客廳大喊我的名字─就像剛才她叫我了,連名帶姓地喊:「卓韻芝!猜我嘴裏在吃什麼呢?」她會給我猜三次,這是我倆的小遊戲,無論如何,我已經習慣她的存在。從一個極端自由、任性的人,變成一個會於早上準確說出吃晚飯時間的人,否則她便會在飯桌前等我。菜涼了。

在我們擁有的時候,總是難以猜透失去的處境,就像熱戀時,以為失戀定必會讓自己死去,結果,我們都沒有死去,也許心坎有個角落缺失了,穿了一個洞,好害怕,然後我們繼續活着,叫自己努力,直至某天,我們忘記了心坎的洞,雖然它還在。那些洞,那些無可挽回的缺失,大概每個成年人的心坎也有吧,不打緊的;有洞,才是沒有白活。婆婆的心坎應該也有幾好個洞吧……不可能沒有的。

我不想失去,但我不害怕,希望花時間來感受生命,而不是在壞事未降臨之前擔憂。我明白自己終歸難途一劫(幾乎肯定這一劫的來臨),但我不想再花時間對將來恐懼,或對往昔悼念。我繼續寫,繼續感受,每一秒都是屬於我的。一秒,徹底地用心感受過,便存在了,沒人拿得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