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兩個身份(中)


上回:艾莉絲.孟若的短篇《素材》隱喻作家擁有兩個身份:面對生活的「人」,以及埋首想像世界的「創作人」;兩個身份往往互相抗衡。

每個創作人也逃不過處理繁務的「俗世」身份,逃不過面對自己是「人」的事實,任再偉大的作家,都得面對俗世,填起稅表、排隊買飯……沒有作家不生病,沒有作家的電器從不壞掉;再離地,也無法逃避貼地的時刻。被創作人身份完全佔據的時候,對於現實生活感到冷漠,認為所有俗事都妨礙創作;身為普通人的時候,對於創作人身份的自己感到困惑,懊惱於身為創作人的那個自己的自大狂妄。大概這是不少作家的心靈掙扎,難以避免的一個。有時,在閉門造字中途發現自己胃痛,我是多麼的討厭自己是一個人,在靈光乍現的時刻,作品彷彿比起性命更重要;如果連對自己的軀體也冷漠,何況是對身邊的世界?對於此事,我猜不少創作人也有同感吧,雖然程度有不同。曾經目睹一位電影美指為了覓得合適的布料而躍起,當時她腳踝上的血在猛流,我們說你流血了,她垂頭一瞥,喜悅表情依舊,彷彿血並不屬於自己一樣,無人知道她如何受傷,就連她自己也記不起。

為何說起這些?我試着平衡兩個身份。坦白而言,所謂的平衡,只稱得上是安排兩個身份的出場序,難以同一時間成全兩者。寫作時,我只能寫作,不能分神細想廚房滲水的事。在眾多種類的創作中,較難抽出「空檔」去「當回普通人」的,大概是拍攝電影和棟篤笑,在籌備演出的歲月裏,我對現實生活視而不見,連收到支票也不想到銀行,不想見朋友,完全不習書法,一想到家務便感到難以消受;在那陣子,對我而言,現實生活就是沙律、咖啡和一星期三次的運動。那堆俗務緊緊追隨我的後腦,我一邊討厭它們,一邊自言自語地不知在安慰誰。「我會處理的,等我,請耐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