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二)


有一天,我肚痛起來──「肚痛」這個詞,及至這個病徵,聽來多麼愚昧,甚至帶點童真,然而真實情況是:我整天躺在牀上,完全站不起來,就是痛到這個程度。我試着向他人形容痛楚的感受,卻徒勞無功。沒錯,我們有許多醫學詞彙,可惜那並非病痛中人的實際感受;病痛是人類語言中的一個黑洞。

尖銳的痛、陣陣的痛、隱隱的痛、抽着的痛、壓着的痛、攪拌感、噁心感、墜着、酸着扯、壓着拉、往內抽……世上有大量精妙的詞彙,更生動的比喻手法還有,可惜,這些僅足以陳述感官,而非不暢快感的本身。肚痛那天,我將之形容為「小腹不規律地抽扯」,我發現自己只能敘述所發生的事件,卻未有觸及痛楚的感受本身。有時我覺得,在病痛中,我們只能陳述情節、描述劇情,而當企圖形容痛楚所帶來的感受本身之時,卻發現一切是多麼不着邊際;「小腹不規律地抽扯」是實際正在發生的事,並不盡然是我當刻的感受。在病痛的領域上,語言宣告失效,這是無助感的泉源,又或說,語言失效,是病痛這個處境所帶來的獨特的挫折感。想來想去,病人發現自己只懂說:「總之好辛苦」。

無論病者再述說多少趟,痛楚不見緩減──這跟情緒上的負面感受稍有不同,挫敗、空虛、尷尬、遺憾,有時多說出來,或會好轉,縱使未能訴諸於言語,訴苦者卻有點把握去相信旁觀者能夠理解。病痛是不同的,無論怎麼形容,你就是知道眼前人難以真正代入你的處境。許多時候,病人放棄言語,默默忍受着,並不純粹因為「痛到乏力說話」,而是根本就欠缺形容的工具,病者不一定放棄溝通,而是感到自己首先被語言放棄了。到最後,向他人拋出相同的一句:總之好辛苦。(下期續)

病痛(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