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正襟安坐的靈魂


有些人追求經歷過程,收集的是回憶,比如遊歷見聞、與知心夜話、跟戀人的痛與快,據說這種精神上的快樂,更加長久。有些人把快樂建築在身外物,而身外物打從買回來那一刻,擁有慾一發洩掉,滿足感就開始貶值。

回憶搜集者與實物收藏家,一個關乎精神,一個擁抱物質,層次好像相差了不止一層樓,歧視,又不一定有衝突。有時候對着一件身外物,摩挲着,注視着,也可以從物件看出事件,在東西找到南北,看出藏在裏面的靈魂,尤其是古物。古文物,就是當時的精神產物,即使沒有窮經考據,現象與猜度,也是非常愉快的經歷,令人精神大振。

第一次親密接觸一張清朝的畫案時,只感覺到線條比例挺好的,很美,愈美麗的東西愈想碰,這麼一碰,就發現一定要配一張差不多年代的椅子才坐得住,想古今兼併,除非把工作椅升高。我量度過明清桌案實物,高度一律是33吋,而現在工作桌餐桌,一律為28吋半至29吋。就這幾吋之遙,就決定了坐姿。跟這高度配襯的椅子,身高一般的人,要坐得比較自在的話,腳尖得踏在椅子前端的腳踏,於是,一靠案而坐,就不能妄動。人自自然然會被迫安定下來,心開始不方便再有旁騖。心靜,而後能專注,無論是茶道花道香道,講究者就是這些桌椅背後的精神吧。

那時候,早早就有車輪,若椅子要安裝一個輪子,讓它轉動自如,簡直輕而易舉,但是家具的規劃,就是要人不能輕舉妄動。有了現代式辦公椅,隨時拐個彎就坐椅子上歪着身子拿這個取那個,成何體統?所以,配合那些讓人腳跟離地的椅子,就是一個要你專心做一件事的配套。

桌子開始拔高,應該始於明式家具。宋朝的,圖片與實物沒見過,無可參考,給宋太祖弄死的李後主,曾經派畫師做臥底,用工筆記下大臣的私房生活,得出傳世名畫《韓熙載夜宴圖》,此畫最大價值,我覺得就是當時家具風格實錄。從畫裏的酒桌,跟人身對比,可見還是矮了一截,漢唐就更應該是席地而坐了。

有些家具研究著作說,椅子桌子愈來愈高,盤腿而坐開始屬於非主流,是因為地氣影響健康。我就不信,古代中醫學對濕氣地氣早有明訓在前,到了明朝才開始留意到這個,有點胡扯。

我當然也是瞎猜胡扯,由宋入明清以後,不再吹魏晉唐的不羈豪放中國風。大家最好安然端坐在書桌畫案上畫畫寫字,這是一個儀式,字要一個一個的寫,如果不是狂草,而是對升官發財最用得上的館閣體,工整入電腦上打印出來的,你不心靜淡定,還真寫不成的。所以,我看那張線條流動起來有端莊氣的圈椅,彷彿看見一個正襟安坐的靈魂,坐在那裏幾百年,也不動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