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花生,聽鬼故


自小就很喜歡聽鬼故事,不但主動跪求人家講,無論真人真事,抑或聽得出來為嚇人而編造的傳聞,一律歡迎;旁邊有人耳語,只要聞到那股靈異味、聽到一兩個字發音接近鬼的、神情語氣看來很嚴肅的,就會湊近去,唯恐漏掉了我那一份。

聽過那麼多,像家裏累積的雜物一樣,捨不得丟掉,卻放在暗角裏,有沒有過都沒分別。至今印象鮮明,最有電影感的有兩個。

中文大學裏,有一個辮子姑娘經常出沒,一鳴驚人的起源是,有人看見她背面,長髮紮成辮子及肩,隨口喊她一聲,一轉身,竟然也是一條辮,這時候,已經分不出哪一面是辮子披面,臉龐與後頸莫辨。

這個,味道有點像《驅魔人》最經典一幕,鬼上身的女孩在驅魔中途,頭顱忽然一百八十度扭轉過來,咧嘴而笑。當年放映到這一幕,戲院裏還真有觀眾尖叫起來。

戲院這種隱蔽空間,沒有過傳聞,簡直對不起觀眾。另一個就發生在早已拆卸的東城戲院─為免影響人家生意,是因為改建了才把戲院名稱記下。那為什麼要記名?要的,有如寫作,故事細節愈多愈逼真,要嚇人要感人,無非同一道理。

話說有人中途去廁所,當然又是廁所,廁所不鬧一下鬼,也對不住人。那人解決過後,洗手時照鏡子,倒映出來的,居然是神情異樣的陌生人臉孔,那人大驚逃走,走道上遇見另一個要如廁的,便慌忙告知剛才遭遇,誰知對方又來一個咧嘴而笑,說:你認不出我了?鏡子裏那個人就是我。

要為兩個故事評分,辮子姑娘是要輸給鏡中人的。恐懼感若只靠畫面,便不可持續發展,場地才是重點。一般人不會經常在晚上去中大,正如《驅魔人》那一幕,驚懼過了也就忘了,像所有難堪回憶,雖然記住了,也淡然了。身處鬼上身現場不常有,戲院與廁所,卻與人常在,辮子姑娘再恐怖,也不過是吃着花生,旁觀他人的驚懼;好比移民港人,在美加、在台灣,看着香港新聞,即便感同身受,起碼是在一個安全的角落裏慨嘆,然後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生活離不開廁所、鏡子、電梯、電視、電話,所以,東城戲院的故事,鏡中人人有機會自危。《貞子》在日本之所以能夠嚇死過幾個人,應該是因為電視與電話,每一刻都如業隨身,胡思亂想下去,下一個可能就是你。

可惜我沒機會考驗自己,但是在戲院裏看到女鬼從電視機爬出來時,旁邊有人失笑,人影響人,我也就此覺得爬出來的姿態,繁複尷尬得有點可笑。後來再經過張家輝這麼一惡搞,我想任何人的恐怖回憶也給洗刷乾淨。

日本那幾個往生者,若早知有張家輝這一幕,可能覺得枉死了一場。怕什麼呢?恐怖感惡感源於敏感,可是只要夠聯想力,自行添加喜感,哪怕本來可惡可恨可怖可惜可悲,天下無一不是可笑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