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與何人說


宋朝的柳永說「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

柳永生於慣說楊柳風月的時代,同代人那種多情傷離別的風情,與何人說起?該有大把大把人當聽眾,簡直不愁寂寞。良辰好景當時縱使虛設,改天找個同道中人吹皺一池春水就是。

今天若說看到了岸邊有楊柳倒映,殘月讓曉風吹皺了光影,想與人分享,怕是會給嘲笑的。

夜半收到一封電郵,說翻書時發現很喜歡的一位明代畫家,原來也很欣賞他鍾情的另一位宋代詞人,作為那畫家與詞人的粉絲,竟沒留意到,那會震撼,莫說夜半一是找不着對象細訴,就是醒來也無人能說,硬說了也是白說。

我看了也覺得真是白說,跟我說就對了。那畫家雖說是愛古畫者無人不曉,可惜會留意古畫的,身邊實在沒幾個人,那詞人,畢業後不是本科生的,有聽過他名字就很好了;你硬找個人來聽你複述驚喜震撼激動,對方再願意,表情恐怕也很難配合,這算什麼驚天大發現?只落得彼此尷尬。

我很明白這種更與何人說的無可奈,這種孤獨可以歸類為癖好孤獨、話題孤獨,縱有千種興趣小組,像這樣冷門的,組員想必零落不堪,而且,有些良辰好景,與熟人說,毋須熱身,與陌生人說,把這番發現放網路上,網上路人偶過回應,又比較像學術交流。

硬與人說,迫人聽我說,這經驗多着,像把一根自以為珍藏已久別具意義的羽毛拋半空,拋得起來也沒人接,有人接過手裏,看了看,會問:這是什麼來着。有時候,是旁人不小心搭上了我癖好的話題,我像一隻守候在荒山上的狐狸,難得碰見有兔子經過,便逮住不鬆口,一直講講講。也不管對方有什麼反應,直至倒過來給對方逮到了我的空檔,才能藉故轉換話題,或者轉身離去;先吐為快之後,有時自覺好像讓人家留下一身嘔吐物,無趣之極,更別說分享千種風情了。

把私人所見所聞所想,第一時間在網路公開,不嫌瑣碎,其實很可以理解,不就是希望與人說有人看有人聽,不論與何人說,都是在排泄孤獨。不過,最常見的喵星人汪星人撒了泡尿、家裏小孩吐了一口奶、在外地地標前街頭上的大頭照,甚至睡不着臨牀自照,都不愁分享。大家都很聰明,有把握有市場的萌照私人照、一兩句祝福哀悼,但說無妨,有些事情有些風情,說了換來零讚,連負評都撈不到一個,不如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