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鍋肉與冰淇淋


回憶可以重溫,但是重新回溫時,少不免會加鹽添醋,像曾經惹味過的炒飯,即使只是冷藏了一夜,也要撒一點點水,以防弄出來乾癟癟的,懷疑起大廚的功夫,以及自己的味覺。

回憶總有水分,所以回憶總是美好的或者是醜陋的,也是重口味的,細節不輕易杜撰,但當時反應氣氛語調情景,必然走誇張路線,當時一點水,重溫要變成一場雨,自己回想才有味道,跟人分享,一班人圍爐夜話,當居酒屋的拌菜,也要濃重才易入口,才講得出口,不然會悶死聽眾,覺得不值一提。

人會故意改編修訂自己的記憶嗎?刻意很難,不小心記錯了誤會了,卻是人之常情。

即使是現炒現賣發生在眼前的事情,也會順着自己的傾向去理解,更何況事隔多年,想怎麼想,就怎麼記得,就願意相信,當時某某人某句話是很動聽或是很傷人的,傷心的回憶不夠慘絕,溫柔的回憶不夠細膩,可能連想都想不起來。

潛意識不甘心,自會把同類事件同樣情感合成進去,回憶造假?沒關係,若只是個人感情史,不會放進什麼國史館裏面,只是放進冰箱再拿出來的剩菜回溫,恰如一頓回鍋肉,只求入味,求個痛快。世上本就沒有原汁原味的回憶。

美好的過去一再重溫可以變得更美好,不過重溫之餘,還想重演,就要有失望的心理準備,因為那不是回鍋肉,而是冰淇淋。

感情如冰淇淋,從冰箱拿出來,與室溫溫存過一陣子,最好一口氣吃完,否則放回去冷凍,之後再拿出來,是完全兩回事。不但質感有變,味道有變,上次在平滑表面掏過的痕迹,凹凹凸凸許多孔洞,看着會倒胃口的。

有甜點達人常常送我要冷凍的蛋糕,每次都不忘提醒我,最好一次過吃完,否則,就要盡快掏出要吃的分量,然後在最短時間內繼續冷凍在零下幾度幾度,不然,會影響口味,也影響他們產品的商譽那麼嚴重。

對,所以啊,每一次不要太貪心,寧可買小小一件蛋糕一杯冰淇淋,不要動不動就妄想要吃很久很久的大盒裝,胃口大,可惜吃不下,往往落得以美味開始,以雞肋收場。

真人面對面跟回憶有大差別,正如冰淇淋蛋糕很難加料重新炮製,那軟癱過的模樣,不如不吃,不如不見,不如不愛。

當然,拿出來再吃的人也為數不少,而且也有吃得很滋味的,那也只因為太饞嘴的緣故,飢不擇食,也不講究原來的味道了。就如有一味炸冰淇淋,看不見本來的樣子,吃下肚裏也可以很滿足,但已經不是原來的菜式。那跟另一個人談一段新的感情沒有大分別,那不是重新再來。舊情復熾之後,冰淇淋會融化成一堆糖水的。

回鍋肉與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