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輕便


所有事情,看似複雜,也只如鐘擺,迴盪在兩極之間,在右邊待不住,就往左邊靠,每一次搖動,也消耗了一些動力,鐘也會累,難得靜下來,停留在中道,久了又耐不住平靜,死寂,手一癢,又要挑撥一番,如是者徘徊往復。

感情也是一件件,一樁樁事情,有時發生得緊湊些,有時好一陣子「無事可記」,這個沒事,也正如黃仁宇《萬曆十五年》描述那一年,沒什麼天大事情,卻是多事之秋之前的冬春夏,是醞釀另一次鐘擺的動力。

愛得激切的時候,必生動盪,沒有純然的溫柔,不可能分分秒秒都好受。好受難受,過後回想都是享受,那又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了。

激情中最簡單的日常,如等待,不是說一個在異地工作,另一個期盼真人面對面重逢那種等待,只是如狐狸對小王子說的,一旦被你馴養了,你說三點來,我二點半就開始忐忑那種等待。激情難,過分了卻很易,鐘擺動得砰然有聲,幾乎聽得見自己心跳聲,一時在左端受折磨,一時在極右處極樂。如此絮絮不休的糾結,事主都受不了,身邊目擊者又何嘗好受,一時分不出誰才是苦主。

又比如瀕死階段的眼神,見過的人都明白,看似疑幻疑真,心裏有明鏡高懸;又痛恨小小一雙眼球,窩在眼眶裏,竟能發出人類語言所不能表達的情感,比唸起分手宣言還要清晰;又對面容每條肌肉構造之微妙不服氣,是什麼樣的心思,號令哪條筋肉緊了,會顯示比密碼更明顯的表情,開始不耐煩。

終於有天,鐘停擺了,以為是覺悟了,其實只是心力不支,回到了人類最原始狀態,啟動了自保本能,這樣再刺激下去,不知這身體還有多少細胞可供往生,撤了吧,認了吧,平安是福啊。

在感情的戰區裏,平安是不是福,不是看知不知足,是看耐不耐得住「無大事可記」而已。平安,有些人只看見平字,平靜然後平淡,甘不甘心比安不安心重要。鐘擺即使維持兩邊搖啊搖,速度轉慢,知道鐘擺垂下來,像個正常人,正常上下班,正常滑手機,正常娛樂,再談正常一點的戀愛。所謂正常,是不會有什麼驚天大事發生的關係,沒條件發動戰爭的愛情。

從戰地保命回來的人,有些其實沒有全身而退,劫後餘生久了,會有心理後遺症,在平安平淡中,用過去的姿態,等待另一個劫。而等待是愈等愈以為真的很想等的,又再親手撥動鐘擺。

許多劫數,自以為是天意,其實自己才是主宰一切的王,天子受命於天不過是欺騙愚民的說法,愚癡之人卻也有瞞過自己的騙術,是自己蓋御璽批准上天下達天意。以為鐘擺停不了?是的,在開始的那一刻,一根指頭本來就可以止住了,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輕便,雖然有螞蟻那麼大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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