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楚帆的最大功勳


  • 《天長地久》的黃曼梨(上圖),與《香港一婦人》的容小意(下圖),無論河東獅與波斯貓,襯托的都是吳楚帆。

  • 《寒夜》離婚由妻子(白燕)提出,「第三者」是黃曼梨,她與吳楚帆的關係是母子。

吳楚帆和黃曼梨這一對粵語片中的Jack and Jill,John and Mary,總共有多少次在銀幕上合演夫妻?如果我將來要寫一本「老好粵語片夢裏花落知多少」,或「老好粵語片十萬個你所知道的也是你所不知道的」影迷秘笈,這個問題,必然名列榜上。

不論二人的夫妻關係是多麼的短暫──如《家》(一九五三),或多麼的可以「替換」──如《天長地久》(一九五五)與《香港一婦人》,把黃曼梨換上容小意,又或,如《香港一婦人》(一九六四)換上《大富之家》(一九六三)。不是沒有差異,容小意手持長嘴煙,黃蜂腰的旗袍身段,這樣的刁蠻公主架式,黃曼梨當然不能東施效顰。但說到家有惡妻的惡,黃只要稍一提氣,把一個「喂」字叫得響亮,效果亦只有河東獅吼可比。這時候,容小意便顯得相形見絀,是波斯貓。

但河東獅與波斯貓,襯托的都是吳楚帆。而不同人生階段老闆娘與上班族丈夫,又有不同怨偶的精神面貌。《天長地久》與《香港一婦人》皆夫憑妻貴,只是在那「沒有我你有今天?」的前提之下,老公對老婆的任意指使再逆來順受,中間隔了那些年月,還是有着很不一樣的暗流,與且看幾時爆發的睡火山。吳楚帆在粵語片史上留下最大的功勳,正是給中國男性的該兩種生存形態和狀態,賦予了不可磨滅的刻劃。

從這角度看吳楚帆作為演員,他的功勞,他的成就,便與青史留名的藝術家沒有兩樣,都是窮半生之力,在雕塑一個與自己生命有關的「命題」。乍看是重複的,但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之後,尤其在年月日成為過去之後,這「命題」的價值反而更凸顯──中國人的masuline feminine ,為什麼總是會令婚姻變酸?

紅樓夢的燈謎有「恩愛夫妻不到冬」,吳楚帆每次經歷一段婚姻的故事,都是「患難夫妻不到冬」,連富貴榮華,也只有更難令一男一女白頭偕老。老好粵語片對我輩的情感教育,就是如此根深蒂固,夫妻,就是爸爸媽媽,他們的婚姻場景不是A餐,便是B餐。A餐是,媽媽主攻四方城,爸爸回家備受冷落,感覺自己和子女都是孤兒。也有連孤兒也是自己一個的時候,因子女長大了就有朋友,他們正在開狂歡派對,爸爸的苦於無人了解,就是所謂婚外情「乘虛而入」的最佳時機。

B餐是,爸爸媽媽根本沒有共同興趣,也就不會有共同話題。當差異性與日俱增,分歧性亦日益強大,也就是你視我如眼中一根刺,我看你是人生的敗仗,有說同牀異夢,但嚴重起來,已達另一更為險峻的階段,「與敵同眠」。換了今天,要下牀可訴諸下堂求去,但在粵語片時代,便只有死守自己的有利位置,與敵人殊死搏鬥至最後一刻。

印象中的例外,是改編巴金原著小說的《寒夜》(一九五五),「離婚」由妻子一方提出,因為她要走出狹小(也是狹縫中)的世界,在她被一段婚姻窒息至死之前。那位太太是白燕,丈夫是吳楚帆,而他們的第三者不是別人,正是黃曼梨。

不過這次黃曼梨與吳楚帆的關係更上一層樓,是母子。也由於二人是母子,才有機會教《寒夜》中吳與黃之間的「愛情」突破了過往的所有刻板──片末,當吳楚帆飾演的汪文宣病逝,白燕飾演的曾樹生回到家裏,與飾演汪母的黃曼梨相見,兩個女人與其說是婆媳和解,其實更像在彼此身上看見自己對「他」的依戀,是照鏡。

吳楚帆的最大功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