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時間最受歡迎


  • 《香港屋簷下》開場十七分鐘後,吳楚帆一家人已由住豪宅變棲身木屋區。

  • 第五十五分鐘,吳楚帆已被送進精神病院。

  • 苗金鳳深夜跳海自殺被救回,當時她還未曾有半點孕婦的樣子,但兩分鐘後她已腹大便便到監獄探望丁亮。

粵語片最可堪玩味的特色之一,是它獨有的timeline──應用於敘事體上的時間軸。

學習寫劇本之初,執起筆第一件事,就是先寫上時間,然後是地點,再來是人物。時間既然放第一位,說明的就是,這一場和那一場的因果關係是什麼。但對很多寫劇本的人來說,時間可以不過是晨午暮夜的交代,好讓要拿起劇本工作的人,不論燈光,演員,還是導演,知道這一場戲所發生的背景,是一天當中的哪一個時刻。

而不是一個時態過渡到另一個時態,一種心情轉換到另一種心情的「蒙太奇」。

小說就不同了。上一章是十年前,下一章是十年後。如果用最常見電影劇本的手法交代時間的過去,白紙黑字,「十年後」是鐵打的。搬上銀幕,也可以是一張字卡,「十年後」,一目了然。這裏毋須考慮什麼是藝術手段,因為最被需要知道的,是the show must go on,而並非時間在人的心裏如何像海浪般起伏。若不重視這種變化,就是不重視內心的感受,人物自然而然都是機器人一般,隨着情節需要啟動開與關。不似《金鎖記》中的曹七巧:「風從窗子裏進來,對面掛着的回文雕漆長鏡竟被吹得搖搖晃晃⋯⋯,鏡子裏反映着的翠竹簾子和一副金綠山水屏條依舊在風中來回蕩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種暈船的感覺,在定睛看時,翠竹簾子已經褪了色,金綠山水換成一張她丈夫的遺像,鏡子裏的人也老了十年。」

這就是張愛玲作品不好改編成電影的原因。她的文字,就是「運鏡」。須知道,手法都還是表面的,一個作者的時間觀,其實是建立在更深層的觀念裏,那就是,「什麼是情感?」

時間主宰情感的流動變化。粵語片的一大硬傷,便是常常犯了把時間與情感的關係本末倒置的毛病,為求在一部電影的放映時間裏,能讓觀眾覺得甜酸苦辣都經歷到了,情節的堆砌排山倒海,不要說有沒有足夠消化的時間,就連基本的邏輯都可以置諸不顧。廣東俚語有云「死人冧樓」,就是諷刺榨取觀眾眼淚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但眼淚也好,義憤填膺也好,以不法途徑得來的都是情緒,而非情感。

《香港屋簷下》(一九六四)開場十七分鐘後吳楚帆一家人已由住豪宅變棲身木屋區,「蒙太奇」是一段報紙新聞:「全部產業遭唐步發封閉,朱為仁宣布破產」。到了第三十分鐘,反派角色江濤登門侮辱吳,十分鐘內,爆出女兒苗金鳳與江濤有染,緊接吳撞樹求死,他的妻黎灼灼暈倒,和在第四十五分鐘病逝。兩分鐘後,苗驗出有孕,她青梅竹馬的戀人丁亮衝到江濤家裏理論,被痛打暈厥之後,只見江濤父李鵬飛氣定神閒打電話報警,下一個鏡頭又是報紙:「登門勒索,趙沖被判入獄(半年)」。

申請破產需要多少時間?涉嫌勒索審判定罪需要多少工作天?這些都不重要,因為在第五十五分鐘,吳楚帆已被送進精神病院。五分鐘後,苗金鳳深夜跳海自殺被李月清救回(及掌摑),當時她還未曾有半點孕婦的樣子,但兩分鐘後她已腹大便便到監獄探望丁亮。從台詞看來,那是二人在上次醫院後的初次重逢(!),但苗已對丁說:「我哋見埋呢一次,唔知幾時再見㗎啦,我想離開呢一處⋯⋯」。說到這裏,獄警高叫「喂,夠鐘啦夠鐘啦,留返第日至講!」,二人被「逼」分離,苗金鳳已是臨盆在即,與此同時,讓她吃此苦頭的江濤則因開快車遇上意外,被醫生宣判失去生育機能。

粵語片的時間觀中,便是以巧合這種時間最受歡迎。

巧合時間最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