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時裝粵語片的心理折扣


  • 一九六四年,黑白菲林的《香港屋簷下》,女主角苗金鳳戲服是什麼顏色需要觀眾的想像。

  • 但早在一九六三年,同樣由吳楚帆領航的《大富之家》,已以彩色攝製了。

  • 而早期的彩色粵語片《黑玫瑰與黑玫瑰》,感覺令人失望。

  • 一九六八年,邵氏的《鐵觀音勇破爆炸黨》,是為片廠式特務類型片。

五、六十年代,還是粵語片的好日子。有一部分,例如大鑼大鼓,若用今日的潮語形容,就好比英國國家劇院造福不在現場觀賞的觀眾的「現場(NT live)」,像任白波靚的《帝女花》(一九五八),「她」的好看,可以在利舞台原汁原味有目共睹,但超越了一樣是戲曲電影版的前作,銀幕上的「她」還可以是七彩的。

顏色,不只代表悅目,它也象徵某種視角下的逼真,所以,觀眾走進電影院,可以感受舞台不曾賦予的生命力。特寫鏡頭,剪接去除真實時間的緩慢與等待,加上各種細節被色彩提升到纖毫畢現,彩色戲曲片與黑白戲曲片的製作水準來到了另一個分水嶺:七日鮮,不再是光鮮亮麗的鮮。

有趣的是,打開這條以彩色攝影來標榜「製作認真」的,竟然不是現實背景的「時裝片」。

我在看《香港屋簷下》(一九六四)時,便在想女主角苗金鳳每一襲戲服會是什麼顏色。當然,如果以整部電影的美學處理來看,它真要拍成七彩的電影,可能也只適合採用「局部七彩」的處理。例子如《The Women》(一九三九),單單只有女主角置身高級時裝店,當一位位「高級訂製服」的模特兒展示身上的綾羅綢緞,底片才忽然地孔雀開屏。成本考量之下的權宜,但也給買票入場加分,到底讓人一新耳目,有此期待,已經值回票價。

但「局部七彩」不可能把「局部」實踐在一個人──苗金鳳的身上。因而明白,黑白片的佈景和彩色電影的佈景在效果呈現上,還是要有大手筆的改變才行。幾襲衣裳再惹人遐思,都只是設計費與裁縫費,要幫一堂堂佈景做衣服,成本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經驗,才是最貴的投資。

小時候看彩色時裝粵語片,都會自動在心裏先打折扣。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受國語片後來居上──先不去說荷李活──的影響。「先鋒」如《黑玫瑰與黑玫瑰》(一九六六),就算沒有看過原版007占士邦系列,邵氏後來也有在外觀上臨摹的《鐵觀音》(一九六六)、《鐵觀音勇破爆炸黨》(一九六八)、《諜海花》(一九六八)等的片廠式特務類型片。大魔頭機關重重的大本營,那些自動門開開關關,就是要營造懾人氣勢。然而,由粵語轉去國語頻道,試圖與潮流同步的「先鋒」,反而在我的記憶中是「跟風者」。

最重要的,是它在設計力度上的「兩頭唔到岸」。

要說感覺上的虛假,荷李活也不見得在走相反路線。它,擺明就是要把一切弄得像個模型玩具,遊戲才是樂趣所在。既然是玩樂至上,設計便是最大的學問,而第一個開出來給自己實現的目標,是怎樣才能潮到爆,酷到痺,型到無人有。

荷李活一直執潮流牛耳,全球觀眾買單了幾十年,不正是在「潮、酷、型」這三位一體上做到無往而不利的成果(就)嗎?007占士邦由冷戰的時局出發,生產出「時尚」的文化消費品,這過程要轉化並且適用在粵語片的有限條件下,邵氏尚能做到camp和kistch的小眾趣味效果,但在《黑玫瑰與黑玫瑰》裏,連當時還是兒童的我,也難掩失望之色,就像未去過荔園的鬼屋之前,以為會被嚇破膽,事實是,氹氹轉,不過又是菊花園。

《香港屋簷下》(一九六四)是「寫實片」而非「時裝片」,黑白菲林,自然更有向同年代的意大利電影致意風味。不過,早一年同樣由吳楚帆領航的《大富之家》(一九六三),卻是以彩色攝製。這一次,女主角一人分飾兩角,其中一角每次出場如走花生騷,她是林鳳。

彩色時裝粵語片的心理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