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與范達西


  • 秦萍主演的《垂死天鵝》與《虹》,兩個角色分別有脆弱及堅強一面,她等於包攬了青春這塊銅幣的一體兩面:面對內在,也面對自己。

  • 童星出身的蕭芳芳、陳寶珠與薛家燕趕上了青春時代的「頭班車」,但,那偏偏也是粵語片時代最早開出的「尾班車」。

文藝片一定脫離現實?

看秦萍的《垂死天鵝》(一九六七)、《虹》(一九六八)、《愛情的代價》(一九七〇),至少前面兩部她都住在深閨大宅,現實世界不在山下,就在大花園的鐵柵外,正中了常用來詬病生活優渥的一句話:不吃人間煙火。

為什麼《愛情的代價》例外?

可能是牆外的聲音終於搖動牆裏的世界,改革,通過西方民謠,搖滾,成為傳播的浪潮──六十年代過去,七十年代抬頭,電影要跟上腳步,就不能仍然靠時代曲打動觀眾的心。

尤其年輕一代。

雖然《垂死天鵝》與《虹》都「是青春片」,在廣義上,也在名目上。前者的女主人公在絕症面前很脆弱,後者因意外失去步行能力很堅強,但當兩個角色都是由秦萍包辦,她也等於包攬了青春這塊銅幣的一體兩面:面對內在,也面對自己。

作為一家電影機構旗下的女明星,有此精心部署的事業規劃,不能說是不備受重視。然而,秦萍決心把青春投放在實現另一種未來上,家庭。而女明星放棄事業卻總是被視為也是對「事業」的經營,那就是灰姑娘在各種魔幻力量的加持下,「嫁入豪門」。

也就是,在大眾眼中,不用再拍電影,卻依然活在脫離現實的世界之中。

但我想了想,秦萍拍攝《垂死天鵝》、《虹》的一九六七、六八年,粵語片也是興起了青春熱潮。就以玉女偶像為例,載歌載舞又能文能武,古裝劍客與時尚圖騰兩種身份並駕齊驅的,就有蕭芳芳與陳寶珠。

彩色攝製的青春歌舞片《彩色青春》(一九六六)還要比《垂死天鵝》、《虹》早一年面世,阿哥哥時代的洗禮,不見得以西洋化著稱的國語片必然走在本地化的粵語片之前。因為,青春偶像的誕生,放在一九六〇年代的國語影壇──主要是電懋和邵氏──已大不同於一九五〇年代。之前的少艾,一個個走上結婚的聖壇,接班人既不能再用從前的時間比例來栽培,唯有以大量生產取代,但求「百步之內,豈無芳草」,所以才有藝員訓練班的出現。

粵語片卻因有童星的傳統,而教陳寶珠、蕭芳芳、馮寶寶、薛家燕一一趕上了青春時代的「頭班車」,但,那偏偏也是粵語片時代最早開出的「尾班車」。

同樣是一九七〇年代初要面對文藝片的開到荼蘼,秦萍在廿一歲便半私奔式離開了電影圈,那為什麼年齡相若的蕭芳芳陳寶珠,不也走上同一條紅地毯,「嫁入豪門」?

粵語片女明星難道不愛趁「嫁入豪門」的熱鬧?

其實視乎「豪門」的定義。大女明星芳艷芬的婚姻也教人艷羨,只是對比「豪門」的「豪」和「門」,我輩影迷一直記得的,是她下嫁一位姓楊的追求者。以至,電視劇《山水有相逢》(一九八〇)中的大女明星雪艷芳(陳嘉儀),息影後下嫁姓楊的醫生,也會被我主觀認為是對芳艷芬的影射。

在歷史上,粵語片女明星結婚對象若非同行,圈外人都是以職業作標籤,士農工商,而非世家子弟。這是不是也跟國語片女明星在作品中,在身份上所散發出來的「童話」與「神話」色彩大不一樣不無關係?

一九五〇到一九六〇年代粵語文藝片的精神取向,不管或貧或富,大致都是脫貧。女明星即便雲英未嫁,卻已演了不知多少吃盡苦頭的賢妻良母。這與同期國語片的「小康」情趣當然差一大截,就像住在跑馬地與石硤尾,後者為口奔馳,前者卻有餘暇品味人生。當粵語文藝片反映某種現實之際,國語文藝片(電懋和邵氏)就是把人帶到半夢半醒的范達西。

現實與范達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