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偷窺」之別


  • 窗裏的妙齡女子剛好在把襯衫穿上,白色胸罩驚鴻一瞥;女子轉過身來,是秦萍。

  • 秦萍飾演雙目失明的苦命人,需要富根帶她,才能去她想去的海灘。

  • 在沙灘邂逅了富家子弟泰迪羅賓。

  • 她第一次到他家作客,他送了她原子粒收音機,又把太陽眼鏡戴到她臉上。

《愛情的代價》(一九七〇)中有一個鏡頭,就在開場不久,名叫富根的十二、三歲的小鬼頭,來到木屋區一家房子的窗外,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窗裏是某妙齡女子的背影,剛好在把襯衫穿上,白色胸罩驚鴻一瞥,小鬼頭發出低叫聲:「芳姐姐,芳姐姐⋯⋯」女子轉過身來,是秦萍。

為什麼要有那樣偷窺眼的安排?

第一個感覺是突兀,先不說那是光天化日,就以情節來說,如果是為了介紹小鬼頭是怎樣的心態,他的表現卻絲毫不似小瞥伯。若目標是那被「偷窺」換衣服的人,這鏡頭要告訴觀眾的,難道是她在我們眼中,合該是被垂涎的美色?

從美的角度,這角色既由秦萍飾演,當然不會不美,即便生長在貧民窟,一身的灰濛濛,連臉上也是裸裝──不同於不化妝──她仍是陋室明娟。而且,導演似乎更要強調的,是我們(偷窺者)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我們。非關她背上沒有長眼睛,而是,芳姐姐是個盲女。

接下來的對話,及時替小鬼頭洗脫了嫌疑。秦萍聞聲轉身走到窗前,認出叫她的人是誰,問:「富根,什麼事?」富根答:「噯,奇怪,是你找我,還問我有什麼事呀?」原來秦萍需要有人帶她,才能去她想去的海灘,吹海風,聽浪潮。

純情少女,也是雙目失明的苦命人。小鬼頭的偷偷摸摸,全因秦萍的媽媽(許玉飾)在每個鏡頭裏,中指與食指都夾着一根煙,叱來喝去,還背地裏和販賣人口分子談交易,讓看不見的女兒站到那男人面前給她「看辦」。「你看還過得去吧?」「過得去,不過瞎子當然差一點。」「你的意思是?」「我考慮考慮。」

戲演到這裏,才知道差一點便錯怪導演吳家驤,那個讓秦萍「為藝術犧牲」的鏡頭不是沒有理由,她飾演的,就是在火坑邊緣的蓮花。戲往下演,雖然秦萍不用再在鏡頭前換衣服,她卻還是要在她看不見我們,我們卻看得見她的關係中,展示盲女作為角色給人的遐想。和被「偷窺」不同,後來的她,在沙灘上邂逅了住在豪華別墅的富家子弟泰迪羅賓(關維鵬),即便她行動不便,即便她並不知道他也是天生缺陷,她還是因為想與他維持在海灘上建立的友誼,換上一條顯示美好身段的短裙,連找不到富根引路,又沒有俗稱盲公竹的輔助工具,她也要摸黑走向沙灘,結果,銀幕上出現的畫面,是一個盲女釀成巴士小巴轎車亂成一團,她,就被夾在馬路中心。驚惶失措的臉上,還帶着富家子弟送給她的名貴太陽眼鏡。

那是她第一次到他的家作客,他送了她原子粒收音機,又把太陽眼鏡取出來,戴到她臉上,戴好了,主題曲《愛情的代價》旋律響起,秦萍把本來手上的茶杯給了泰迪羅賓,雙手用來撫摸眼鏡,「現在我覺得你更美了。」富家子弟說。

那恍如他在欣賞自己一件作品時的感歎。但那也是他短暫的快樂,因為當他看上去很美的「作品」恢復視力,他便必須悄然引退,哪怕出錢給她做手術的人也是他。他的朋友曾告訴他「她看見了就可能不再理你了⋯⋯」,他的回答是:「我不能那麼自私」。

一個駝子就算是個王子,也只能是隱身在美好的想像背後。所以當秦萍趕到機場想把王子追回來,她只能目睹鐵鳥起飛的背影。

再矛盾,再痛苦也得承受,都怪「愛情的代價」,總是與顏值高低成正比。

與「偷窺」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