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時勤拂拭


Dear Kam,

想來想去,雖然我知道問什麼都可以讓你妙筆生花,讓讀者心花怒放,偏偏你也知道,我不愛追根究柢,凡事亦不求甚解,不管這個世界出了什麼問題,或者人生有什麼疑惑,我幾乎都不愛問,也不想問,因為終究不會得到令人滿意的答案。《金剛經》如來說:「一合相,則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所謂人間事,因緣聚合,沒有絕對的道理,跟你的相識相知,難道不是因緣嗎?真的要我提問,那就只好問:「國亮,《金剛經》,你讀了沒?」

明亮

Dear Ming Liang,

「讀了。」

打從二〇一四年五月收到你郵寄給我,當晚我把《金剛經》完整讀了一遍。

因為不應不能窮究過去,數十年來,查實我看過多少遍,有無消妄想斷煩惱,有無對已得的戀戀不捨,有無開悟,放不下的都執着上了,那就在某一天轉醒過來,重新開始。那一年那一天向你申訴,是知病下藥。學《金剛經》,都是生活資源不敷使用,有完沒完等同有緣沒緣,有生之年告一段落,也不敢盤算有到岸則捨這境地。一讀二讀再讀,有從外面請假回家的寫意。

我自幼長於嚮往電影院是生活一部分的家庭,沒有一個成員倡導開卷有益,對一個快要上小學的稚童,不知文學與電影兩者在本質上不同的關係。有辣有不辣,身處五十年代,影院是獨有提供影片放送娛樂的基地,未想像過有朝一日《國王與我》和《阿飛正傳》以及《紫薇園的春天》自出自入,排隊在家內的公仔箱不請自來,更不要說七十年代發明了錄像這個品流複雜的集中營,於是所有飯後或假日,拔足前去採花,跟電影一夕風流,不知何日再相逢,變成還魂的往事,瓦解不少原裝版本的執迷。可喜我有十數年生得逢時,宛若金庸武俠小說筆下人物黃藥師之夫人馮蘅,過目不忘,將武學百科全書《九陰真經》背默,我則天賜有複製功能的橫廳腦葉,扮演儲存電影的片庫,能看必看,有愛無類,對任何細節滴水不流,遇上神魂顛倒的更在返家路上腦袋上影,唸唸有辭,日記簿上變成晚課,圖文並茂,對劇情用尚盧高達的語法,自問比戲院派發的印刷單張內的本事高出一皮。

對文字世界的疏離,罪不可恕,兼且我沉醉獨處,理應頻頻私會。第一次自我啟蒙,多得荷李活版的《戰爭與和平》,片名只是穿古裝的男女主角的別號,我動用了半個學期,也不能讀完四巨冊的中譯本,結論是電影徹底沒有騷擾過托爾斯泰。依此類推,法國片冒出了天賦殺傷力的阿倫狄龍,改編大仲馬的騎士文學《黑色鬱金香》,電影用盡他分飾孖生兄弟,英姿勃發,談情格劍,盡露各種商業電影的本錢。我餘韻未了,在校方圖書館的英譯本,主人翁在荷蘭資產階級革命無辜入獄,喊苦喊忽,頁頁都滲滿悲涼和陰影。有二又有三,三三該九,從此之後,我不像目下觀眾為一套矚目的電影而去眷顧在閣樓孤芳獨賞的乳娘。針有兩頭利,我也讓蠟燭幾邊燒,電影用文學來盜名欺世,愈快愈明看得愈高興,暢銷書何嘗不是在同樣的生態幹活。小學畢業之前,我已習慣了有這兩頭住家,他們的對立沒有做成妻多夫賤,反而令我更加豐裕,說的是想像力。

一九五七年我在澳門華僑報得知華南影帝吳楚帆,因演《激流三部曲》上北京領獎,與文壇巨子巴金相擁灑淚。搬得上銀幕的,就不能擁有思考的句子,至今我隱約記得「……那些樹幹子,又白淨,又細滑,一層層的樹皮都卸掉了,露出裏面赤裸裸的嫩肉來。」,過了一段日子,這些情景出現在月夜,同樣地,坐在窗下牀前的婢女鳴鳳,兩堆嫩肉,突在汗衫裏……

「明白」「七點二十分」「去吧」「不要加冰」「救命」「特別喜歡」……我自小都簡約地把話說在最前面,大部分人都不為意直截了當的答案,來得太早太快。再要我候命於對方收聽和消化系統的啟動時段,恍如面對一官半職的面試。舉世癡狂客,偏向枯樁境裏尋。

明亮,你所說的因緣,得你開導,我在誦讀《金剛經》上沒有什麼困難,一念不來,再念。

時時勤拂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