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奴與我


說起來,我與荔園的大象天奴,曾經有過數面之緣。

第一次遇見牠,我還是個毛頭小子,在紅磡的「沈常福馬戲團」。當時的天奴─咦,那時候的牠,大概還未叫天奴吧,是嗎?─正在舞台上表演。

在我隱約卻又清晰的記憶中,童年的天奴圓滾滾的,踩在一個地球上,那地球比他大不了多少,也是圓滾滾的。遠看過去,就像兩個肉球般,一上一下,顛顛巍巍地砌成一個胖胖的8字,不住的繞場轉圈,逆時針方向。

我想,大象應該沒有順、逆時針的概念吧,何況那時候的小天奴,只是頭小笨象,每次出場入場,都得夾在斑馬與長頸鹿之間,讓人領航,頭昂昂,戇居居,好像還真怕牠會在場館中迷路。

「沈常福」後來虧本,把天奴輾轉賣了給荔園,也許主要因為象體積大、食量多,很難跟馬戲團繼續走「草台班」,才成為裁員的第一個苦主。

你知道,就像恐龍最先被淘汰,也是因為食量太厲害罷了。

許多年後,我在港台拍電視劇,又在荔園熬了幾個大夜班,其中一夜,就是拍天奴。

而天奴,已經不是當日的吳下天奴了。

由於要避過遊人,我們通常都靠近午夜才開機。但就像很多從未拍過戲的人一樣,天奴起初覺得很新鮮,還不時自己發明一些表情動作,博多兩隻香蕉。

但拍到第二、三日,牠開始發現,原來拍戲一點也不好玩,便開始發脾氣了─

而我告訴你,當一頭大象發脾氣的時候,是很驚人的。

但見天奴尖聲嘶叫,急步繞圈,還不斷的用象鼻敲打自己的鐵門,敲得鐵門凹陷,「砰砰」有聲,又噴水猛力射向半空,再「嘩啦啦」的下雨般灑落在附近的動物身上。

而所有的動物,包括獅子老虎,都不敢吱聲,好像怕天奴會忽然衝出巢穴,把自己踩個稀巴爛。

你可以想像,在一個夜靜無人的遊樂場,所有的機動遊戲都停下了,神秘地呆在那兒,迴轉木馬、摩天輪、過山車、叮咚船……都凝固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只有幾個既疲乏又害怕的攝製員,在平素璀璨的遊樂場一角,對着一頭流落異鄉、狂呼怒號的大象,捕捉牠的不同表情,還真箇同是天涯淪落(人與象)。

不是不悲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