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魚的夢


說起來,我童年時除了家中沒電之外,家中的水族箱,也是沒電的。

─呵呵,才剛寫完這麼一句,便發現語法和邏輯上,有多笨星了,家中既然沒電,家中的一切當然也沒電啦,難道這水族箱,還能水力發電不成?

不過,我又想來想去,也不覺得我這個低層次的錯誤,是屬於邏輯或者語法的。事實上,我甚至相信,那只是一個心理上的閃失,佛洛依德老爺說溜了嘴,Freudian Slip。

你知道,小時候的我,是真心的相信,整個水族箱,以至整個的水底世界,都是我所建立的。我創造了它,就該使它有光有熱,我甚至僭越地覺得,我應該像創造天地萬物的上帝一樣,祂老人家便一直承擔着事情的始末,讓世間每天每夜、自有永有,都發光發熱呀。

─咦,我好像又寫錯了什麼……對了,我們可以稱呼「神」祇為老「人」家嗎?

無論如何,作為這個水族箱的創造者,我又確實虔敬地、謙卑地、盡責非常地,以一個黃毛丫頭的所有力量,看顧着這個水底世界。

家中既然沒電,水族箱也就自然沒有濾水器,我於是每隔兩、三天,便替魚兒換水;冬天來了,我的熱帶魚受不了寒冷─事實上,那時候的香港冬天,比今天寒冷得多─我又託人弄了一盞可以吊掛在水族箱旁的火水燈,伸進水中去,座立在一塊最高的石頭上。

回想起來,火水已夠唬人,還要放一盞火水燈進水中,確實是十分危險的做法,但小孩子嘛,「安全」都未懂得寫,又哪裏懂得寫筆劃更多的「危險」呢?

我只記得,當火水燈在水族箱內,赤紅搖曳地亮起時,美麗而虛幻,猶如一個水中的燈塔,為我那些瑟縮在嚴寒中的熱帶魚,提供了一個光明、溫暖而柔美的處所。

你大概也可以想像,一羣又一羣來自東南亞、非洲以至南美的熱帶魚:藍鳳凰、帆翅劍、金摩利、斑點馬甲、大尾孔雀、三色神仙……反照的鱗光閃閃,圍攏着溫暖而亮麗的火舌,輕擺翅膀,游弋於一浪一浪輕悠的漩渦中,天國般水域的喜悅。

(憶舊遊: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