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亦已歌


去書展逢上周日,出地鐵跟人潮走,掟了幾道彎才發覺正在打蛇餅,會展中心不過一步之遙卻相隔萬千里,按照舊香港人的價值觀,裏頭是在派米嗎?

據說逛書展的人上百萬,七個港人一個愛書,比例驕人。方進場,那些名牌出版社,壓根逼不進去,遂轉攻無名店,到了裏面方發覺,出牆的橘子必酸,是以無人採。

好不容易逼到一小說攤,卻只有一個姓村上名春樹的雞蛋作家,彷彿日本國只有一個人才識字。鑽個空子,誤闖了英文書散貨場,看真些,一池的書俱作價五十,又是海明威又是喬哀思,領回去擺也超值啊。在這個海明威不斷掉價的年代,書展總算還給他一點尊嚴,散得一本是一本,不然化作春泥更護花?

全場最乏人問津之處,大抵是外國文化領地。蹓到阿根廷館,掛頭牌的也無非是博爾赫斯和科塔薩,一個身處小徑分岔的花園;另一個在跳房子。李義山云: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此景也。

書展其實是個散貨場,走過便不要錯過,但我不曉得臨尾的那兩三天,海明威還掉價不?若然,復返啊。

回路一點也不輕鬆,通往天橋直取地鐵的梯級被封了,要再嘗蛇餅的滋味。熱氣氤氳中,我的杞人病又發作了,倏地心有餘悲,文字終將為圖像所取代,翻頁時的紙質挲挲聲勢必為滑鼠的棘嚦聲所蓋去……這或許是文字世界的荒涼期了,過了這村便沒這店了……

陶淵明在生前自擬的悼文裏有如下兩句: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我逼上了地鐵,猶有餘悲,但那些在書展滿載而歸的少艾們,早已卜了卡啦OK在高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