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電視時代


亞視倒閉,不令人意外。最後一任老闆經營不善,缺乏電影管理的經驗和常識,也不尊重香港社會民情,將鄰近地區一套盲目搬來,最後將僅餘的一點本錢敗光,不但是這位紅色大少爺的不幸,也是香港人的損失。

電視台不是這樣亂搞的。香港麗的呼聲時代,電視台早已建立一套明顯的制度。一家電視台要講icon。黑白的麗的電視,有「麗的三朵花」,加上西裝筆挺、貌似英國紳士的高亮。這就是五十年代英國影壇的風貌:占士史超域或嘉利格蘭配珍妮花鍾斯或鍾歌連斯。

那時的麗的,當然沒有所謂本土劇集,但劇集是香港電視工業的心臟,不論本土製作,還是從美國買來的《無敵鐵探長》或台灣的《包青天》。麗的早期播的是英國的《俠聖》—羅渣摩亞做主角其時尚在盛年,臉上一顆銷魂痣,西裝筆挺,略一沉思之時,頭上出現一個銀色的光圈,這是「俠聖」的標記—還有日本的《大聖天魔》、美國的《職業特工隊》。那時麗的的屏幕看來相當灰暗,黃金時間都播粵語片,如白茵江漢主演的《永遠的微笑》、曹達華的《一把傳忠劍》,那時的粵語長片,一個半小時分為六集。十五分鐘一集之前,播出一張卡「第一集」,今日看來也有點搞笑。

麗的《小小樂園》是兒童節目,那時能參加遊戲節目的兒童皆非富則貴,家中要裝有一部麗的電視,父母才能在熒幕上看到自己的寶貝子女排隊唱遊。因此《小小樂園》裏的小朋友,一眾皆衣著光鮮,讀半山名校,最後由女主持人趙淑貞拿一塊鏡子,喃喃宣讀:「魔鏡呀,小小樂園嘅魔鏡,請你話俾我知,今晚的小朋友玩得開唔開心……呀,佢哋玩得好開心係咪?我睇見家明、家碧、倚紅、淑嫻,我又睇見小強、阿Paul、國明……」參加遊戲的小朋友,名字一大串唸出來,就很有成就感了。這是香港的知足時代。

一九七五年,麗的也轉由無彩色發射,可惜香港幾個地理優勢的位置都被無的羅仲炳捷足先登。無的發射台在高地,麗的發射台矮一點。不要小看矮了的幾十呎:住在灣仔摩利臣山和跑馬地一帶,收看麗的,銀幕就不清楚,因為這片地區是山谷,麗的的發射台設在新界的山上,無從到達低地的家庭。

這樣一來,先天不足,所以英資及早撤出,由澳洲資本接手,也很難做得下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畫面不可以長期有一層輕微的雪花,後來接手的邱德根等,似乎不明白此一缺陷。

今日的亞視,接收的缺點如故,可見當年讀工程出身的羅仲炳,對無電視是第一功臣。但今天的觀眾轉上網絡,由喬布斯來搭建平台,全球下一代,趨向不再看電視了,所以英美電視劇製作精良,不止是進步,而是為電視這個行業救亡。

今天的電視,除了二十四小時新聞還有看頭,CNN、半島、Sky、BBC, 競爭極為激烈,其餘有點像二十世紀早期的馬車。看倫敦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街景,還有馬車與老爺型的勞斯萊斯一起跑動。但二十年之後,馬車沒有了,馬路上都是汽車了。

「時代的巨輪滾滾向前」,這是一句濫調。但沒有辦法,時代確實在進步。亞洲有李光耀打造的價值觀長留於世,但亞洲不可能再有一家電視,從此會成為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