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遊西貢


郵輪在南越的港口富美停泊,乘客上岸,僱了一輛計程車,兩小時不到就到了前南越首都西貢。

西貢是很好的名字,「解放」之後改稱所謂胡志明市。「胡志明市」這個名字過分政治化,而且沒有品味。城市就是城市,不必用一個「市」字來強調。第二,以領袖命名,最多只能是醫院,甚或是機場:威爾斯親王醫院、中正機場、紐約的甘迺迪機場皆可。即使中國的個人崇拜,北京也從未改稱「毛澤東市」或「毛城」。甘迺迪遇刺,沒有人將他出生的城市改為「甘迺迪城」。同樣,列根也是現代備受尊敬的美國總統,加利福尼亞州卻不會改名為朗奴列根州。

所以我堅稱為「西貢」。不但是音樂劇Miss Saigon以此地為背景,從前香港的戲班,新馬仔任劍輝,也常常乘船到安南登台,西貢是越籍華僑聚居之地,有許多戲迷。但昔日的紅伶舊台,一座也沒有剩下,只有一所三百年的觀音廟在廣東會館之旁,只是年代久遠,外觀無甚突出,裏面的香火也不及澳門的媽閣廟鼎盛。

我問導遊:「一九六三年,一個叫做廣德的和尚,為抗議吳庭艷迫害佛教,曾在街頭自焚,地點是何處?」司機載我到西貢機場不遠的一條大街,告訴我就在那裏。當年尊榮的紀錄片《越南戰火》在香港總統戲院上映,我年紀很小,看見熊熊烈火這一幕。吳庭艷受法國教育,是南越第一任總統,備受美國支持,可惜恃寵生嬌,以天主教徒迫害佛教,竟然不准其他宗教並存,搞到佛教團體天天抗議,大學生示威,吳庭艷出兵鎮壓,天怒人怨。

和尚自焚,吳庭艷的姊姊笑說:「不過像BBQ罷了,明天還要不要添食?」這兩姊弟受民間憎恨,甚於今日香港人不喜歡梁特。美國為免惹事,中情局策動政變,由阮文紹率領軍方將領,在總統府門外將吳庭艷兄弟槍殺。兩星期之後,甘迺迪在德薩斯州也遇刺。一九六三年十一月,是驚心動魄的冷戰歲月。

西貢的舊總統府,一九七五年陷落,阮文紹早已辭職,改由末代總統楊文明繼任。吳庭艷住的總統府,是法國百年建築,但後來遭到炸彈轟炸。吳庭艷下令斥資改建,但新房子沒造好,自己橫死。後來的總統府由阮文紹搬進去,風光了十多年,今日向民眾開放。很典型的六十年代建築,有一股俗氣,但裏面如果開放冷氣,像是一座宮殿。總統的寶座像皇帝龍椅一樣,看見這等裝飾,你會心中暗想:難怪南越政權會垮台。

今日西貢交通秩序與其他東南亞國家並無二致,車輛沒有曼谷之擠塞。街上許多越南餐廳,隨便走進哪一家,越南河粉和春卷都比香港做得好,而且消費十多元港幣。這就是共產國家落後,為旅遊帶來的周邊利益。

西頁的市中心很小,一座公園,周圍是總統府、法國殖民地時代舊火車站,還有一所聲稱為「聖母院」的百年舊教堂。法國人照巴黎的市容建設,想仿製一個小巴黎。可以想像陷落之前,西貢有法國和南洋混合的風情,街上的咖啡館、酒店、椰樹和蕉葉、古老的民區,收音機裏播任劍輝的大戲,俱令人神往的異國風情。

導遊說治安不大好。在街上不要隨便用手機拍攝,電單車多搶匪,一把將手機抓走,時時發生。我說:今日的羅馬和馬德里也不外如是,越南終於追到歐洲了。

西貢的華人下一代,許多還說粵語,他們遇到香港客,都會說呂良偉是南越人,還有廟街歌王尹光。我告訴他們:梁醒波也在越南出生,還有一位畫家李流丹也是越南華僑。走在西貢街上,腦海浮現法國導演尚亞諾的《情人》。越南保留許多華夏廟宇,散落鄉間,當西貢變成胡志明市,即無甚可觀。但越南人畢竟在法國薰陶之下,胡志明最大的優點,是敬愛文化,沒有在越南掀起「文化大革命」,砸毀全國的舊建築。西貢的秩序和市容都比亞洲其他共產國家好一點。聽說越共總書記還是多於一個人的黨內選舉呢。難怪長期以來,越南人從心底裏都有點看不起曾經「小米加步槍、同志加兄弟」的鄰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