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紙上文革時代


香港大學爆發副校長任命風波。學生不忿程序受破壞,政治入侵校園,衝入校委會會議室被政府中人斥為「文革」。

香港的精英不懂得文革,在後面鸚鵡學舌,相當可笑。文革是一個紅色大教主親自發動的,這位大教主今日遺體仍然供奉在天安門廣場。否定文革即是否定毛澤東主席,否定毛澤東主席即是否定整個中國共產黨,這是很普通的邏輯。香港有許多貌似愛國的人,一講到文革就咬牙切齒,我很懷疑這些人是不是西方的臥底。

文革時代,香港大學也成為「火紅年代」學生的運動場。今日上位的一些高官、中環CEO都是當年港大「火紅年代」的活躍分子。「火紅年代」的港大,「有名俾你叫」,當然是一小撮港大學生,受了文革毛主席的激勵,無限嚮往。在新華社組織之下,去中國大陸參觀幼稚園、人民公社、工廠,回來之後大談紅色祖國如何繁榮。加上國際混血作家韓素音、物理博士楊振寧先後來港大演講,講述紅色中國的文革見聞,全部一面倒讚揚肯定。這兩位人物都是西方嘉獎肯定過的人,港大學生當然覺得有公信力,聽得眼睛發亮,愛國感情油然而生,對於文革中國更為歡欣鼓舞。

香港左派一些知識分子,自發搞了一本《盤古》月刊。《盤古》期期對文革中國無限讚頌,總之逢文革必讚,逢中必擁。中國發動教育革命,批判教育重考試,《盤古》覺得很進步。後來中國文革領導人張春橋發動批判鄧小平,《盤古》則也對鄧小平踩一腳,並率先介紹張春橋的革命思想。

我每一期都看《盤古》,當做看《迷你》、《老爺車》、《咖啡屋》那類的娛樂性雜誌,只覺得好好笑。有一期《盤古》忽然推出批判《明報》漢奸文人的特輯,裏面有一篇「再斥民族敗類胡菊人」。我那時天天看《明報》,相互對照,以為胡菊人先生是青年導師。仔細一看,原來《盤古》將胡菊人定為美帝國主義的文化代理人,毒害青年。我心想「嘩嘩不得了」。幸好一九六七年的暴動,英國的白皮豬死守住香港,否則胡菊人導師一定被《盤古》這批左派小將開設人民法庭,判處死刑了。

《盤古》還有一篇文章批判科幻小說作家倪匡,說倪匡是漢奸。因為倪匡以莎翁為筆名,寫了一篇雜文,感謝鴉片戰爭,說全因為鴉片戰爭割讓香港,香港得免文化大革命浩劫,只見北面的浮屍飄下來,從來沒見過香港的浮屍北飄入大陸,所以香港得到鴉片戰爭的庇蔭。這樣的話講出來也「嘩嘩不得了」,《盤古》的一干知識分子大罵倪匡是漢奸。

讓漢奸洋奴發聲搭建平台的《明報》老闆查良鏞又豈有例外?《盤古》當然也數落一番。但很可惜,這樣高水準的雜誌,得不到香港人欣賞。一九七七年,鄧小平復出,《盤古》辱罵的對象忽然翻身做了主人,該雜誌悄然結業。雖然文革思潮在香港兩家大學之中發過一通麻疹,但辦這樣的知識分子清流雜誌,畢竟不為香港大眾接受。七十年代,「港英」縱容的黃賭毒跑狗跑馬戰勝了《盤古》宣傳的愛文革、愛祖國,今日想來甚是令人痛惜。

不過,當年信仰文革的香港大學生,後來升官發財,有的做了美國基金的亞太經理,進大陸幫美國賺錢,有的做了豐高層,替英資力。有幾個則靜悄悄進了政府,九七主權移交後升至高位。但偶然有一兩人做了烈士,看不到今日香港脫離殖民地當家作主的成果了。至於《盤古》幾位「寫作班子」中人,後來未得祖國重用,或許祖國覺得有異,「咁大隻蛤乸隨街跳」,自動獻身極左愛國,又是港大中大出身,怕是英方派的臥底。

四十年就這樣過去了。香港下一代不懂香港歷史,容易被「拋浪頭」,何況做人不要太認真。學生衝擊一下只是小事,因為許多愚昧的人,其平庸的人生,是一個連綿不斷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