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滄桑


幾個月前,英航一架飛往杜拜的客機,起飛後半小時,宣布折回倫敦機場,理由是機上的一個廁所傳來惡臭。

空中小姐掩鼻走過通道,覺得無法忍受,通知機師。機師決定返回機場,讓乘客轉搭另一班機。當時乘客並無鼓譟,原因有二:一,他們不是中國人。二,廁所傳出來的惡臭,其程度已經超越機上任何一名乘客可以忍耐的任何判斷,以致寧願折回倫敦,耽誤幾個鐘頭,轉乘飛機再出發,也是值得。

空中小姐宣布:飛機折回,並不是技術障礙,也不是機翼火,而是大家聞到一般不想忍耐的氣味。折返的時候,機艙響起一陣掌聲。

到底廁所裏有什麼東西?新聞再沒有報道下去。這架飛機的上一站到底是新德里還是北京,也沒有人深究。為何清潔工人沒有打掃好?是因為失職,還是希斯羅機場聘用了太多第三世界新移民的清潔工,他們來自南亞和非洲,甚至可能有一兩個是河南移民,認為廁所傳出惡臭,在他們的「文化」之中,天經地義,所以沒有特別清理。

英航班機折回倫敦事件,聚焦了許多「文化差異」,是文化通識,很有趣的一課。

在還沒有「地球一體化」的時代,坐飛機講禮儀。正因為飛機不是下三濫人能搭得起的交通工具,所以乘飛機都講究。在座上的不喧嘩,對空中小姐有禮,飛機餐烹飪也講究,而乘客吃完之後,不會將刀叉偷偷拿走當做紀念品。五六十年代,香港飛倫敦是一家叫「英國海外航空公司」(BOAC)的航空公司,是英航附屬。那時候林黛結婚或當紅女星蜜月旅行,《工商日報》和《星島》《華僑》的娛樂版都報道:「昨夜紅星某某,與夫登上BOAC班機前往瑞士旅行。」

那時候沒有狗仔隊,一路跟到瑞士,在酒店下層租一間房,二十四小時監控。因為那時的女明星真的與丈夫同行,那個是婚姻丈夫,而不是照顧她的老闆。報紙沒有養狗仔隊的成本費用,錢都花在購買外電新聞方面,所以報紙頭版是南越西貢和尚自焚抗議吳庭艷政府,或者美軍加強轟炸河內。

那時的香港,雖然身處冷戰之中,還是比較清靜。今天的航空班機,朋友私下公認:經濟艙不能坐。不是因為窮人多,不,清貧人士也可以很有品的—我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往來倫敦香港,坐英航或國泰經濟艙位,旁邊的乘客沒有一次記得是喧嘩之徒,或者向空姐投訴這樣、喝罵那麼。那時經濟艙的飛機乘客,多半第一次搭飛機,起飛時,你看見靠窗的那位少女,無限好奇,將臉孔抵在楕圓形的窗口玻璃,睜大眼睛,看窗外的風景由大地變成雲彩,然後轉過頭來,自我介紹:我叫Amy,我去倫敦探我在曼徹斯特讀大學的哥哥,你呢?

在經濟艙一夜長情,是可以跟坐在隔壁的乘客交上朋友的。那時沒有手機,但都可以留下通訊地址。我第一次乘飛機,坐北歐航班由香港經曼谷、曼谷轉飛加爾各答再轉一程機到哥本哈根,才到倫敦目的地。

上飛機時,旁邊是一對姓龔的兄妹,哥哥理工學院剛畢業,去英國百拉福讀工程碩士,妹妹與他同行。因為在曼谷飛機接駁延誤,航空公司接一干人到酒店。那天我第一次出門,有點驚恐,這對龔姓小兄妹,也是第一次。三人依偎,互相安慰,一起跟大隊,與一飛機各國不同的乘客,在曼谷住了一夜酒店,第二天再飛行。

到倫敦的時候,驚魂甫定,龔姓小兄妹與我交換地址,希望有一天在香港或異地相見。那一程飛機旅行,締結了一段緣份,那時的社會尚有人情味。

今日坐飛機,百分之九十八,你被一土豪包圍,分別在於經濟艙是旅行團,而商務艙是自由行的土富。我不會隨便試頭等艙,因為很高機會發現隔壁房間是山西一名礦主與他一家人。在香港坐飛機,心情和氣氛已經此情不再。

英航那架飛機折回倫敦,乘客安然換上另一架,並無鼓譟,英國人到底保持了冷靜而端裝的作風。那段新聞焦點在於廁所的惡臭,而不是乘客喧嘩罵空姐而暴動,令我感到欣慰:這個世界畢竟還有優越和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