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頭版的戰爭


《成報》忽然用頭版連續多日指名道姓,抨擊特首和中聯辦主任。一份中資報紙藉此政治敏感時刻,與香港兩份傳統中國喉舌線爆發內戰,全港嘩然。

另外兩份老牌「文大」左報,在回轟一兩天之後,卻又暫黯然收兵。相反《成報》卻得勢不饒人,大有「不獲全勝,決不收兵」氣概。這一點更不尋常。論牌面,「文大」立足香港宣傳愛國超過六十年,《成報》落入中資之手僅數年,哪來的膽子底氣,欺負「文大」?

然而好歹也是一份戰前創立的老牌香港報紙,今日淪為中國高層權力鬥爭的工具,香港總算完全融入中國了。前老闆何文法先生及早脫售,今日他的一眾子女坐擁成報大廈,不必再煩惱日薄西山的傳媒政治,可謂何老先生積的陰德。

一九六七年中國大陸文革激烈,香港掀起「五月暴動」,那時候的左派輿論也分為兩派:由江青文革小組控制的那張,平時以工農漁民、中學生為對象,路線極左。另一份傳統以香港工商界為統戰市場,由上海資深白相人風格的社會活動家費彝民做社長。費彝民讀法文出身,風度儒雅,平時是鄉村俱樂部會員,大陸爆發文革,香港左派輿論自然而跟進。費先生白天坐一輛平治汽車出席俱樂部午餐會,下午則轉往花園道手揮毛語錄抗議。

當時英治的政府,早已知道那條線,歸屬周恩來的國務院務實派。而周恩來正是文革抵擋紅衞兵極左批鬥潮的中流砥柱。毛澤東和江青會不會一時激動,收回香港?那時是非常緊張的時刻。

兩份左報雖然天天頭版,高度相似,但敏感的人都看到:處理江青和周恩來兩人的新聞,兩張報紙手法有異。費彝民領導的那張,較為捧周恩來的場,江青範圍,有所縮小。但另一份以工農漁民為對象的左報則不同,滿版都是紅衞兵的進攻號角。

一般香港市民當然以為兩份都一樣。在共產黨的組織架構之中,當然都一樣,但權力鬥爭卻兩派不同。不要看天安門城樓上周恩來、林彪、江青並站在一排,一起揮動毛語錄,周恩來與江青有說有笑,交談甚歡。但私底下卻在互相配合之間,暗自角力。

因為江青的文革派,不但向林彪的軍隊奪權,也向周恩來的國務院掀起批鬥,將外交部的官僚拉下馬。毛澤東是文革的總指揮家,保持平衡,雙方看主人面上,當然要維持「和諧」。

可是林彪在天安門發表講話時,雙眼緊盯手中的稿紙,眼皮不往上抬,聲音每一句故意拖長,已經向外界發放信息:我純粹只是一名讀稿員,講話的內容不代表本人真意。周恩來則滿懷心事,偶然眉頭深鎖,與江青的言笑晏晏,當然是在毛澤東面前的演戲。

這樣一來,下面兩份主要左報又如何解讀?標題和新聞處理,就露出一點端倪。那時英治政府有沒有一組中國問題專家,每天比較這兩份左報的內容,逐字檢視,逐句比較,或察看版面處理之異同,周恩來江青照片之大小,今日已無從稽考。但香港地處大陸珠三角海岸之外,「上面」如果患了瘟疫,香港這個殖民地必須傳染。大陸發羊癇瘋,香港又怎會正常?

今日的傳媒的形勢也相當類似,只是兩方陣營公開對抗,大有火藥味。這種對抗,比起五十年前已經很不正常,但那時是文革,因為有毛澤東這個絕對權威人物坐鎮其中。今日《成報》和另兩份撕破頭版臉孔,則可證明:中央人物絕對不享有當年毛澤東的家長權威。

報紙有頭版,頭版就是一頁風景。當紙媒關閉,新聞都上了網,頭版頭條,如何處理,在手機屏幕上,就看不出這樣精細的政治。IT時代,此是一大倒退。

這就是中國政治折射在華文傳媒、特別是所謂愛國報紙的解讀了。今日的香港年輕人少不更事,此一深奧的學問,他們是看不透的。四十年前看穿這一套的前輩,早已選擇移民,今日隔岸觀火,看香港如何在中國人政治的洪爐之中掙扎逃避另一場劫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