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好菜沒嘗過


本屆奧斯卡金像獎加上對狂人總統特朗普的政治鬥爭。

本來是演藝工業,因為政治又多了一重演技,人人聲討法西斯轉型的白宮,搶奪道德高地,豈知在歡慶熱鬧之際,自己卻不爭氣,請來高齡的華倫比提頒獎最佳電影,片名讀錯,讓《星聲夢裡人》的團隊上錯台領錯獎,尷尬將獎項退回。

《星聲夢裡人》是一部過譽的電影,因為與五十年代荷李活的歌舞片相比,此片的音樂歌舞都太平庸。男女主角缺乏台型魅力,須知演歌舞片,像《夢斷城西》裏的妮妲莉活,要有渾身散發的熱量和磁場。《仙樂飄飄處處聞》裏的茱莉安德絲,也不只是唱功,舉手投足要鎮住一部戲。

《星聲夢裡人》的一對男女主角,歌舞技藝,軟手軟腳,加上作曲這一代沒有人才,與《仙樂飄飄》,人家三小時一齣戲,每一首名曲都聽出耳油,半世紀以後依然不朽。《星聲夢裡人》沒有一首歌你會記得住,勉強評級只有在比華利山頭俯瞰星光的那一首City Of Stars比較有點聽頭。

都因為這一代觀眾沒有見識過好貨色。看電影有如試嘗廚藝,沒有吃過六十年代香港的月都、梅江、大三元、鳳城的蒸魚和梅菜肉餅,沒有品嘗過四十年代舊北平的東來順,沒有資格評說今日的粵菜和涮羊肉。

要有比較才知道優劣,但因為世風日下,一代不如一代,中國的廚藝也因為水土污染和有毒食物不堪入口,加上八十後出生的一代沒有記憶,他們的口腔味蕾確實沒有他們祖父母的經驗資料。看《星聲夢裡人》也知道是同一樣毛病。本來在YouTube有大量收摘從前的歌舞片精華,但比起色情和無聊資訊,觀看的人還是少數。遠的不要說,單《周末狂熱》就是對上一部能傳世的歌舞片,男主角尊特拉華達對鏡梳頭,扣好襯衫衣領,一個眼色和一扭腰肢,全部是第一流的戲。

即使六十年代邵氏拍過幾部歌舞片,請來日本導演井上梅次操刀,陳厚何莉莉主演如《香江花月夜》,舞技也不下於今日的《星聲》男女主角。當年華語片沒有導演懂得拍歌舞片,因為用菲林成本高昂,無法太多NG,邵老闆計算精明,只有從日本請外援,井上梅次是當年東亞拍歌舞片的能手,鏡頭剪接和節奏,都與其他同期邵氏片不一樣。

《星聲夢裡人》開頭一場公路大塞車,一個鏡頭的集體熱舞確實別開新面,還以為好戲在後頭。哪知道中段的戲對白冗長,討論歌舞音樂知識,灰姑娘的故事老套不要緊,一定要演員來搭夠。還記得十多年前李察基爾的《Shall We Dance?》或五年前梅麗史翠普的《Mamma Mia !》因為音樂出色,演員賣力,都比今日這齣名片好。

問題不是電影本身,而是橫掃歐美幾十個獎項,實在是過譽,這才是令人擔心的一點。不讀歷史,喪失記憶,一個民族就會擁抱不斷循環的獨裁和極權。荷李活電影新一代觀眾,不懂電影史,也會將次貨當做經典。反而即將上映的紀錄片「杜魯福訪問希治閣」是恢復電影記憶的重要一課。無論觀眾還是電影系學生,可以不看《星聲夢裡人》,但杜魯福和希治閣兩位哲人的對話,高手過招,卻不可不看,這才是今日世界公民的入門修養。

從前的好菜沒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