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雨,沒有日出


戲劇家袁立勳的《雷雨对日出》,請來陳志雲和葉童擔綱,是繼《莎士对比亞》之後又一後現代型的人性探索。

陳志雲演曹禺,因為作者一出生就喪母,最後男主角在台上憶述缺乏母愛,情感迸發,淚如泉湧。在戲劇中,這是感情借用法:如何在台上迅速代入角色,方法是讓腦海中讓演員思考類似的不幸經驗。一個好演員必須有一點經歷,最好還是曾經滄海。

葉童的舞台演技也令人驚艷。演戲中戲的《日出》,女主角陳白露是上海一名交際花。今日的觀眾已經不知道交際花這個行業:是大都市金錢社會中體面的娼妓,但又加入了某種江湖智慧、愛情和恩義。正因如此,《日出》的女主角心靈世界之複雜,並非今日在網上相識的男女所能想像。看《雷雨对日出》,不但重溫了三十年代上一代文化人的喜怒情感,貫穿以文化大革命舉國的迫害,在留白之處還隱約可見二十一世紀對上一代的故事和情感的隔閡。

《雷雨对日出》是一齣人隔萬重山的時空戲。戲劇一開頭,曹禺在文革中被判入牛棚,再次勞動改造。其實五十年代之初,毛澤東勵行知識分子的「思想整風」,施出一個作家胡風做活靶,要其他的文化人紛紛揭發,已經是一次殘酷的政治和思想逼害。胡風的陷落,殺雞儆猴,預示了一九五七年的反右,以及十年之後的文革。

看這齣戲,回顧中國百年,就是一課極生動的國民教育。葉童的民國腔國語講得很出色,陳志雲分飾曹禺兩齣戲兩名主角以及劇作家本人,角色的轉換在矛盾之中也演活了身世的統一。石修更是不可或缺的一條主軸:一開頭演曹禺吸鴉片的老父,然後成為《雷雨》中的周樸園。覃恩美也分演了幾個女角,功力深厚。

《雷雨对日出》以有限的演員,讓演戲家發揮專業,淋漓盡致。看這樣的戲要撇除進戲院戴3D眼鏡看荷李活億萬金元的大製作才能明白。

但什麼叫「看戲」呢?IT特技影像和全球化,改變人類三千年看戲的態度和性質。曹禺的《雷雨》糅合了希臘悲劇精神和中國三十年代社會階級的鬥爭,當年上演,全國風行。

周樸園是戲的主角,內心世界,極為複雜,他曾深愛過從前的女傭,搞大了肚子,另與富家女結婚。其後幾十年,這位周老闆將舊愛的傢俬保留,一直未能忘情。但當舊愛找上門,周老闆葉公好龍,現實的一面即刻浮現,開一張支票打發走。這是人性層次豐富的絕佳描寫,到了所謂的解放後,中國指為政治不正確,批判曹禺美化資本家。

其後的一場赤色的雷雨,曹禺做了悲劇角色。所以今日在演繹,主題就是「真的雷雨,假的日出」。看看張藝謀的電影,再看新近被定性為漢奸的莫言,中國的文化人尚未等得到日出。

有雷雨,沒有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