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的遊記


今年書展,外國作家來香港不少。來自英國的兩位是旅行作家,一男一女,卓開講座,與香港人見面,各有獨特的文風。

好看的遊記,文筆生動,不但資訊齊全,而且要有個人獨特的體驗角度。今年來香港的英國旅行女作家莎拉韋勒,獨自愛上了南北極,她筆下帶着冰雪,墨水之間流露着其寒香,寫南北極見聞,不是一般坐郵輪的走馬看花,而是用一雙腳,一枝筆,測量敘述地球最早遠的兩片寒荒。

英國二百年來,精采的遊記從來不缺乏。包括十九世紀末作家史督克的「吸血殭屍」,以第一人稱,寫訪尋吸血殭屍的經過,由倫敦出發,如何乘火車到歐洲內陸的羅馬尼亞,四周的景致動人。福爾摩斯小說講述到最後,主角到瑞士的瀑布與對頭相會,也有一段寫瑞士經歷的遊記。

中國的西遊記,由另一個角度,何嘗不是一部精采的旅遊書?師徒四眾每到一個地方,作者吳承恩都忘不了「有詩為證」,寫黑風嶺、五莊觀、蓮花洞的奇山異水。小時候讀西遊記,看到風景描寫的詩詞就略過去,長大後才懂得回過頭來,逆向閱讀,情節不必再看,只挑吳承恩寫的風景詩詞,發現作者詩詞的文筆一點也不輸於講孫悟空如何大戰妖魔的敘事功力。

英國的魯賓遜飄流記也是一本旅行小說。十七八世紀的英文句子時興漫長,有時一個長句佔七八行一段落,今日讀來未免吃力。二十一世紀作家的遊記,早已適應時代,詞彙避用艱深,文筆淺白,因為整個英語世界,下一代的讀者,與香港兒童一樣,也患上不耐煩症候。

英文的遊記,更要寫得精煉,而且富有風格:另一位男作家添摩爾,喜歡騎自行車旅行。他的自行車就像一名遊俠手中的寶劍,原來不乘飛機和旅遊巴,看出來的風景,無論是法國還是東歐,完全也不一樣。

從前的遊記帶有科幻色彩,像「海底兩萬里」和「地球上的五星期」,都是我小時在小童群益會打書釘免費追看的讀物。馬克吐溫的「湯姆沙耶歷險記」講密西西比河一帶美國的壯闊風景,則意境又與魯賓遜的英國人視野各有不同。長大之後去美國坐灰狗巴士深入內陸,不知何故,看見一個森林,一個湖泊,都想起湯姆沙耶和他的頑童朋友尋找強盜的寶藏。

少年兒童讀遊記,可以開啟想像,是地理讀本的延伸。作者現身說法,更補書中文句之不足。中國半世紀前名記者曹聚仁,由於當時有新聞自由,也大江南北去了個遍。曹聚仁的遊記,寫得最精采自然是他的家鄉浙江金華一帶,至於近年則只有卜少夫也寫得詳盡,但卜老的遊記集中寫他老人家身為記者去了哪裏蒙受哪個政府的貴賓接待,兼論當時的新聞和時政,所以這種文章,不是太經得起時代的考驗。

幾十年來,記者寫遊記有一件特色,就是喜歡寫坐飛機的經過。六十年代香港民智未開,見識有限,坐飛機有如像搭火箭。遊記包括飛機餐有何食品也是寶貴的資訊之一,為大鄉里的讀者開眼界。今日的遊記全部略過如何坐飛機、飛機有多大、窗外看到了什麼之類,或許生活真的改善了。

讀英文遊記,可以兼學優秀的英國語文。去一處地方,由那裏說起,見到的人物又如何取捨,編輯而敘述。我小時看過的一本罕有的遊記,是俄國作家瑞特柯夫的「我看見了什麼」。作者以一個兒童的敘事觀點,自稱叫阿遼沙,隨同父母遊蘇聯,第一站乘火車去莫斯科,只鐵路和火車站就寫了一章。然後是基庫、烏克蘭、伏爾加河,將俄羅斯的風景寫得壯麗無匹,在殖民地讀到如此遙遠的遊記,令人神往。

但此一中譯本是五十年代的大陸出版,中蘇關係鬧翻之後即未見再版,甚至被批判為「毒草」。中國幾十年來的政治病毒四處侵襲,每一寸空間都瀰漫不放過。今日回想,我仍然捨不得小時神交的那位俄籍男主角阿遼沙,以及那一片像托爾斯泰長卷一樣壯麗的俄國大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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