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驚遇康熙母親


何鴻毅家族基金在柏林博物館舉行明清兩代中國人物肖像畫展。肖像幾百年來國際公認是西洋畫的天下,中國畫則以山水為主,人物肖像並不發達。

為什麼?因為西方五百年前經歷過文藝復興。文藝復興之前,歐洲處於教廷專權的黑暗時代,繪畫題材限於聖經宗教故事,一切人物肖像不是耶穌就是聖母。直到達文西由聖經的宗教題材,將人的價值解放出來,隨後荷蘭的林布蘭又在阿姆斯特丹為商賈名人繪畫肖像謀生,西方的人物肖像由此而發達。

中國畫則以文人山水為主,受了道家影響。文人在朝中做官,仕途得意,是不會作畫的,為皇帝撰寫文告聖旨、為太上皇寫詩祝壽也來不及。只有官場失意,由廟堂退居田園時,才有作畫的雅興。中國的山水畫都帶有道家思想境界,加上人性長久被壓抑,肖像畫並不發達。

但不發達不等於不存在,只是不受重視而已,這一次何氏家族基金由北京故宮和世界其他各地博物館商借了多幅珍藏中國的人物肖像,其中最不平凡的就是康熙的祖母孝莊皇后的兩幅肖像。

孝莊皇后年享高壽,因為康熙時逢盛世,衣錦富貴,宮廷沒有鬥爭。這一次何鴻毅基金會得到的康熙皇帝的皇阿媽肖像,造型特別,除了正中一張穿華美的官服,竟然有兩張大特寫,著便服,構圖像西洋肖像,太后儀容隨和,像普通人家的婦女。

這樣的肖像造型在中國歷代極為罕見,尤其是皇家人物。很難想像英國的王太后、也就是英女王的母親,可以穿便服讓人畫肖像。香港的歷史博物館同期也展出孝莊皇后的正式肖像,都是一身穿戴錦衣美服,與在柏林看見的這兩張不同。

如果中國的肖像畫可以以「人」的普通角度發展下去,以後的三百年美術史一定不一樣。

但這幅肖像的罕見角度和風格沒有繼續,中國人的祖宗倫理觀念畢竟太強。五六十年代香港下層階級即使住在四層唐樓,也供奉祖先的黑白肖像,那時叫做「炭相」。灣仔消防局門前的牆壁街邊,六十年代就有一名老翁專畫「炭相」。只要將老人家的照片留下,他會將照片放大分為許多格,畫成攝影寫真一樣。二十一世紀香港此一本土技藝也早已失傳,因為手機取代一切,而且年輕人也不會再將祖父母的肖像供奉在客廳正中。

因此中國的肖像畫有倫理和敬拜祖先的局限,畫起來難免道貌岸然的有限制。然而這一次展出的許多人物肖像,卻多姿多采:其中一幅,畫清初詞人納蘭性德,肖像不以整幅見諸於世,人物在山水之間。許多幅人物都不是特寫,而是同時描繪在捉棋、品茶、庭園之間,悠閒休息,包括納蘭性德老來這一幅。納蘭的情詞寫得婉約細緻,真浪漫中人,但老來也只是一個老頭子,看了難免令人失望。但這是一位在清朝文字獄中罕有得到善終的才子,三百多年後看見他的容貌,難免也令人感慨萬千。

何鴻毅先生對中國文化素有寶愛,對佛教藝術也情有獨鍾。柏林博物館的館長本身也是中國通,對中國肖像畫發表一番溢美之詞。西方人對中國人物畫有了認識,中國的所謂軟實力,以民間的藝術基金登陸柏林,不靠口號,只憑口碑,真正的世家三代,由何東、何世禮到何鴻毅,對中國文化的熱愛百年如一,激清之外執行專業,對得住國家民族,也對得起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