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女強人謝幕了


電影廣播有限公司前主席方逸華因血液病逝世,享壽八十三歲。消息傳來,人人都覺得方小姐走得太快了。

城中有資格憶述方小姐的人極多,許多人與她共過事、打過工;不少人也跟她談過生意,或平時湊集往來,吃過幾頓飯。我與這位前輩交往有限,本來沒有資格評論這位女強人,但她的性格魅力相當,令人印象深刻。

方小姐是影視女強人,工作時明察秋毫,嚴謹控制成本。但在公餘時間,交朋結友,飲宴作樂,方小姐又是第一流的主人和朋友,招呼關懷,無微不至。興之所至,她會親自為客朋高歌,其五十年代荷李活風格的歌藝果然名不虛傳,真繞樑三日,冠絕四海。

每年秋天,方小姐喜歡宴客,吃大閘蟹。女強人本身嗜蟹,但她不會自顧自吃,吃到一半就會環視滿桌賓客,看看哪一位盤中的蟹已經吃完。一發現那位賓客停口端坐,方小姐即刻吩咐僕人再上一隻。

有時眼尖,看到哪一位賓客不善拆蟹,吃得鬼五馬六,方小姐索性會替那位朋友親自拆箝剝爪,用工具將蟹肉整齊剔出,再行勸食。如此細心的侍候,真難怪其老闆知己邵逸夫爵士半生離不開。

方逸華小姐歌喉高超,聲底雄渾,五十年代紅遍南洋,有「東方Patti Page」之稱。雖然中學未畢業,但唱英文歌字正腔圓,還以為是書院女高材生。這種功夫,卻是本世紀辛苦的經歷和見識的修煉,是真真正正的修養。

方小姐時時跟朋友說起荷李活老一代的歌舞片,如珍姐羅渣士、佛烈雅士提,真利。永遠面帶笑容,噓寒問暖,沒想到在香港嚴冬將至之際撒手塵寰。從此維港每年冬天少了一道和煦的陽光。

許多人說這位老闆理財嚴謹,但這一點是邵老闆悉心教導和深切影響。影視這一行,陷阱處處,下面各級開小錢櫃易如反掌。電視劇集出外景,編導加攝影師和演員,明明只有十多個人,但由鄉村回來,一張午餐報價單,層層包庇卻有三十多人消費。方小姐不在前線,難道每一個飯盒跟你核對?一朝曾經蛇咬,以後都提高警惕。

這個行業,先天充滿浪漫任性,演藝人個個都是天馬行空的創作人,但荷李活的財政管理,也要用一個銀行家天天跟拍攝進度,編劇導演監製,天天向銀行報告有沒有超支。銀行家不會理會你的拍攝期間有沒有劇情需要,或對歷史有幾多考究,總之拍攝超支,馬上換人。方小姐只是兼為銀行專家而已。

每一個行業,在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獨特文化。成龍說:中國人是要管的。中國的影視工業,由編導、臨時演員到龍虎武師,更加要管。這一點是邵氏兄弟由上海的天一開始經營一世紀的經驗,方小姐得其理性的真傳。

邵氏有方小姐之精明,即無李翰祥張徹的驕張,所以無綫電視一直起用會計師來做總經理。

香港的財政司司長應該早就是她,可惜她一定不就。這一點只能慨嘆,香港的影視工業有幸領導有此前輩,香港人與這點福氣卻交臂失之。

陶傑影視女強人謝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