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光奏鳴曲》


閃亮的陳湘琪

如果快樂只能是迴光反照,生活也未免太磨人。台灣新人導演錢翔首次執導長片,以自己在巴士上看到的一個中年女人為創作緣起,想像她那無神的雙眼背後的故事,無光的面孔盛載的經歷,打造出這部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高雄版《女人四十》。

陳湘琪不是《女人四十》的蕭芳芳,面對家庭的種種問題,未能四両撥千斤。她飾演的玲子,活在一個形同虛殼,有名無實的家庭。女兒反叛不歸,老公長期缺席。生活對她來說,就是返工、回家、睡覺,間或多了到醫院探望家婆的環節。故事並不石破天驚,卻拍得出奇好看。一切要歸功給陳湘琪。我對她的最初印象,是楊德昌《獨立時代》的都會女性,20年過去,她演過蔡明亮的作品,在《迴光奏鳴曲》中以出色的演技說服了金馬獎評審。想起同樣有份競逐的鞏俐暗批金馬頒給陳湘琪是不夠專業的言論,只能說,要怪就怪陳湘琪其實沒在演戲,因為,她真的成了片中那個患得患失,虛空寂寞的中年婦女,平凡得像你和我的鄰居,不帶半點演戲的痕迹。

《迴光奏鳴曲》中的世界很幽閉,無論是玲子所住的大廈,她工作的製衣廠,探病的醫院病房,又或她經常乘搭的巴士,全都是狹小密封的空間,襯托她的鬱悶心情。她與病房內陌生的男病人那似有還無的接觸與曖昧,是電影的神來之筆。還是那句,一切一切,都是陳湘琪的功。PS

邊緣人物的慾望寄託

《迴光奏鳴曲》的世界,寧靜、孤獨,卻帶幾分詩意。有這麼一個鏡頭,從街外拍餐店裏的玲子(陳湘琪),孤伶伶坐在那裏,滿有Edward Hopper的味道。

每個人都是孤島吧,《迴光》三代女性,沒有陳套勵志片的sisterhood。影片的言簡意賅是叫人震驚的,核心不過兩個人物,簡約的空間,後半段幾無對白,然而極富趣味!人物都是邊緣的,一個更年期婦女,一個手術後待康復的失明病人,在平凡的病房內偶遇。接下去不是什麼動地驚天故事,只是兩人放下正常身份後,感情甚至慾望的想像、寄託與慰藉。華語片中鮮見的坦露卻含蓄,亦少見的突破溝通的「觸感」框框。一對關係當中,眼看耳聽已非最重要了,觸碰及味覺更sensual,更有幻想空間。賀年片《家有囍事》系列的「黃面婆」過主吧,《迴光》才是真的明白女人,還她們一個公道。

《迴光》還側寫時代,老公在上海開廠,餘下老妻在高雄;而高雄的成衣廠漸被取締,加上老母年事已高、養病臥牀,玲子始有機會發現生命的另一可能。這故事我們不陌生,香港80年代所謂的經濟神話,多少人把頭栽進生產隊去,甘心當個異化工人。直至人到中年,被老闆、伴侶及兒女揚棄,才猛然覺察生活虛空。錢翔首部劇情長片成績美滿,在台灣電影的長鏡頭美學中推陳出新。陳湘琪乃影片靈魂,透過細緻生活設定,把玲子完全演活過來。 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