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張之珏剃光頭紀念家人 為恩師鍾景輝出山


  • 兒時與姊姊和哥哥合照。

  • 張家有兩子兩女,張之珏的兄長張之琛曾任警務處助理處長,可惜因抑鬱症自殺離世。

  • 張之珏六九年入浸會讀戲劇,與鍾景輝結下深厚的師徒情。

  • 七一年與汪明荃合演《秋海棠》。

  • 七五年《小城風光》再度公演,張之珏與汪明荃擔任男女主角。

  • 與馮寶寶拍麗的長劇《追族》。

  • 在麗的監製電視劇《半生緣》。

  • 為演藝學院戲劇學生排練話劇《影子會》。

  • 《閨房樂》公演,當時的港督尤德及夫人也成為座上客。

  • 鍾景輝八十歲,張之珏出山執導舞台劇《小城風光》,為的是向恩師致敬。

  • 他喜歡享受陽光海灘,把身材保養得很好。

張之珏〇三年去新西蘭,隱居了十四年,今年卻突然回來,擔任了舞台劇的導演,主要是李居明的誠意邀請。恩師鍾景輝畢業於耶魯大學,六五年首次將一個外國劇本改編搬上舞台,再加上這部小說寫於一九三七年,King Sir 今年又八十歲,種種因緣,張之珏毫不猶豫再次將《小城風光》呈獻出來,為的是向恩師致敬;劇迷反應熱烈,剛宣布加開三場。

從六十年代到七十、八十及九十年代,唯有他是全程跟着老人家,有幸成為嫡系弟子,由張之珏做導演更是理所當然。

脫離娛樂圈十幾年,張之珏再掌導演帥印,謝君豪甚至稱讚他,比成團人更有 energy。完全冇 out。「作為一個導演,是解決問題,演員挑戰我才好玩,而不是我去挑戰演員,如果演員衰咗,我都冇好處。」

在新西蘭生活了十四年,張之珏其實已習慣了當地平靜,再重返舞台,一開始不覺得有何動力要這樣做,後來妹妹張寶之跟他說:「回來吧!這是母親的心願。」他想了兩天就答應了。何況李居明保證他不惜工本要做一台好戲。

對《小城風光》這部改編自美國的翻譯劇,張之珏有着特別的感情,六五年,他還在讀小學,就花盡積蓄十元買票入場看,當時對毛俊輝的演出印象非常深刻,後來他六九年入浸會讀戲劇,鍾景輝揀了張之珏演出這部舞台劇,因此他對這個劇特別有深厚的感情。

離開了戲劇十幾年,張之珏不但沒覺得自己人out,反而認為在藝術方面更為提升,「我在新西蘭接觸到了古典音樂,譬如巴哈、莫扎特,還有二、三十年代的懷舊音樂,我又開始欣賞古董,在家中觸目所及,都是一、二百年的古董,真善美被提升,對藝術的追求亦到了很高的層次,我覺得自己不但沒有退步,甚而更叻,好像我今次接觸到隔了兩代的新演員,對他們的要求,我都完全明白,還有世界及國際觀也比以前更廣闊。」

張之珏剃了一個大光頭回港,還以為他掉頭髮很嚴重,原來他故意剃頭,是為了紀念逝世十幾年的哥哥張之琛。「我〇三年十二月去了新西蘭,在〇四年的一月十八日生日那一天,許了一個願,我特意把頭剃了,是為了哥哥,我覺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每一天我刮頭的時候,必定想起他們。」

兄長抑鬱症自殺

張之琛跳樓自殺,是他們一家的傷痛,事隔多年,張之珏也許不會想重提舊事,可是手足情深的他,懷念哥哥之餘,亦不怕提及說:「我們一家人,手足情深,每天都一定通電話,張之琛在〇三年是警務處助理處長,他曾被港英政府分別送到哈佛、劍橋及加拿大的騎警學校進修英文及政治管理,是港英政府悉心栽培的人才,很有機會成為警務處長。」

張之琛為人正直,他常對一些行咇的年輕警員說,「出來行無論碰到任何事都不要畏縮,有任何問題都要找上頭講,如果無法處理,可以來敲我的門,你們行出來代表我,也代表香港政府。」

他們在北角長大,年輕時,張之琛喜歡踢波,有一次在球場踢波時,剛好有一架衝鋒車來捉流離浪蕩的飛仔,張媽媽馬上衝到球場找兒子,並當場喝着他說:「媽咪為什麼要喝住你?因為我希望你是捉人的一個,而不是被捉的一個。」張之琛從此立志做警察。他不煙、不酒、不賭錢、不講粗口。

因為性格要求完美,張之琛壓力大患上了抑鬱症,因為職位敏感,他都要偷偷的看精神科醫生,只有張之珏、張寶之、他的太太及李明逵才知道他有情緒病。「他一直跟我們說,他透不到氣,睡不着覺,他說想死講了一年。」張之珏當然經常開解他,可惜張之琛一直有他的心結。「他在星期一的凌晨走,其實周一的早上,大家正想開會討論他是否晉升的問題。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兄弟感情深厚,哥哥離開了,張之珏也像死了一半。

「爸爸本身有癌症,哥哥走了一個月,爸爸也因為太傷心,心痛死亡。」當時張之珏已去了新西蘭,媽媽不讓家人告訴他爸爸的死訊,媽媽說:「有緣就會知道,反正他送不到老竇最後一程,也不要打斷他在外的心情。」

哥哥跳樓,後腦着地,血肉模糊,張之珏去認屍,他的臉像生前一樣,臉帶着笑意,皮膚甚至有彈性,「媽媽在哥哥死後,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張媽媽一生人經歷很多,復旦大學外文系畢業,可以稱得上是奇女子,她的思想行為都非常前衞,想法與眾不同說:「有乜好喊!就算我們不贊成他的選擇,必須尊重他的決定,或者他現在比以前更開心呢!」

對母親三跪九叩

白頭人不送黑頭人,她到殮房看屍體,聲音也只是抖了一下,然後回復平靜說,「仔!你走喇!不要掛念着我們。」之前張媽媽獨自住在般含道,有一天打電話給張寶之,她說她已通知了親戚們,她要入住志蓮淨苑的安老院:「住老人院是我的意願,否則會陷你們於不義。」她在安老院住了十年,有政府高官來巡視時,她代表老人上台講話,「我們在志蓮淨苑住,除了平常吃維他命外,我們還有三個維他命 H 吃,一是 Hope(希望)、二是 Health(健康)、三是 Happiness(快樂)。」九十五歲的老人家,口齒伶俐,思路清晰。

張媽媽走的時候講明不要任何喪禮及繁文縟節,連棺材都不要,一把火燒了去,她的理念是:「我都九十五歲,同輩都差不多死清光,何必要人家的子孫又不識你,又要來鞠躬,走就不如走得瀟灑的,不要哭,我去找你們父親及哥哥,現在三隻腳等着他們來開枱。」

張媽媽認為喪禮是做給生人看,浪費這麼多錢,不如在生前疼惜老人家,珍惜眼前人。她臨走時還學寫書法及畫畫,荔枝、桃花及牡丹都有個人風格,所有的作品,張寶之都保留了。「今次離開要帶媽媽一張畫回新西蘭裱起來。」

二〇一四年,張之珏特別從新西蘭回來探望媽咪,留了兩個星期,夜晚飛機走,母子兩人閒話家常,老母親很清晰的問:「退咗房未呀?坐地鐵去機場要四十五分鐘,有恐怖分子,多人的地方不要去,你走喇,再見。」張之珏對媽咪說,他下次盡快回來看她。張媽媽非常灑脫說:「仔呀,有今生冇來世,不用承諾,一切隨緣。」

張之珏慢慢步出房門,當時天正在下雨,離愁盤踞心頭,他止步回頭坐在母親的牀邊,默默的看着她,打了瞌睡的媽媽忽然醒了,他說落雨,沒有雨傘,想再坐一會兒。媽媽說,有時間就多坐一會兒,又吩咐他:「你只得家姊和一個妹妹,以後多通電話。」

張之珏有感而發,充滿悔意的對媽媽說:「兒子不孝。」媽媽馬上制止他:「傻喇!你是我兒子,父母永遠原諒仔女。」

那一刻,張之珏突然想到做一件事,他把媽咪的牀背再弄高一點,找一個咕’臣’,放在地上,對媽媽三跪九叩起來,這時候一直表現硬淨的老母親淚眼婆娑說:「兒子你三跪九叩,我好鍾意,珏,今次是真正的goodbye,永別,你珍重。」張之珏不忍心在媽媽的淚眼中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媽媽似乎洞悉他的心意說:「你不用擔心,你走的時候,我會擰轉面,生離更甚於死別,我不會看着你轉身離開。」那一剎那,張之珏心痛到不得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哥哥離開時,她沒有流一滴眼淚,就是因為生離更甚於死別。

伴侶彈得一手好鋼琴

大概一個月左右,張媽媽送去了善終服務,她患有喉癌,但走的時候毫無痛苦,非常安詳。事後多年張之珏談起這件事,他明確知道,當時的決定是對的,對媽咪三跪九叩,不用等她百年歸老時,看不到才又跪又拜。「我在她活生生時,就送別了她,我希望天下子女都能這樣做,叩一萬個響頭都不嫌多,人一走煙消雲散。」

他與男友阿 John 回來拜祭父母及哥哥,沿途有一大兩小,身上有藍點的蝴蝶一直在他身邊盤旋飛舞,他很肯定這些蝴蝶是他的哥哥及父母,偶爾他會在夢中見到張之琛,看到哥哥帶着笑和他揮手,讓他有一絲安慰。

媽咪對張之珏的影響很大,中學讀蘇浙,就是媽媽說將來中國一定強,必須學好國語,他中學二年級已經參加國語朗誦比賽,汪明荃讀中五,是他的師姐。

〇三年買了機票到新西蘭探望舊朋友朱奇才,剛好哥哥出了事,他原本不打算走,媽媽卻鼓勵他,連三七都做了,留下來做什麼。一到了新西蘭,他非常喜歡那裏,空氣清新,就像人間天堂,就算有核子彈都不怕,非常安全,留下來時,有一間媒體公司請他做全職,做了廿五個月可以申請永久居留,他順理成章的留在那邊。

張之珏小時候夢想做鋼琴家,因為小兒麻痺症,當時父親遍尋名醫為他醫病,人痊癒了,手指不靈光無法彈鋼琴而夢想幻滅,想不到他在當地認識了伴侶阿 John,〇九年同居,對方的媽咪是出色的鋼琴老師,訓練及培養了很多新西蘭及澳洲的鋼琴家,阿 John 四歲時就在媽媽啟蒙下練琴,彈得一手好鋼琴。張之珏又愛聽古典音樂,阿John練琴時,他隨時在旁邊欣賞三小時,除了莫扎特和巴哈,兩人同時喜歡二、三十年代的 George Gershwin,令他的精神生活充實不已。

「兩個房間都擺滿了古董傢私,我們都鍾情這些稀有及具有珍藏價值的東西,在廚房一個放橄欖油的壺,都有一百五十年歷史。我覺得自己的生活現在神仙過神仙。」他帶過阿 John 回來見家人,媽咪開心到說:「我終於等到今日。」她送了一隻家傳之寶的手錶給阿John,捉着他的手叫張之珏不要欺負他。見完了兒子的伴侶,張媽媽的病未幾惡化,阿John是個好人,兒子身邊有伴侶,她好像放下了心事,感到安心了。

牢記着母親的教誨

張之珏並不覺得自己很富有,但他感到自己好像有十億的財富,勝過很多人一直營營役役,有些就算不用為兩餐,也會無事忙,而他卻可以隨心所欲。自從家裏先後走了三個至親,張之珏更明白到死亡的意義。「見到別人有親人死了,不是講幾句節哀就可以安慰,我明白到死亡的痛楚是很個人,尤其是家人,不可以向外人解釋,而且每個人對死亡的感受都不同,複雜、迷惑及逃避,就算接受和理解,也會痛苦。」

張之珏經常記着媽咪的教誨,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不可有。而他自己的人生座右銘, 有三大重點:

第一,如果發生什麼事,需要解決,首先要想一下,可能是我錯,問題一定是出在自己身上。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想法、為什麼我會反感、為什麼我會聽錯……而不是對方的事。他認為先檢討了自己,事情容易化解。

第二,我們其實沒有辦法改變對方,亦同樣沒有辦法改變自己,或者對方講的說話或行為,未必適合你,如果想改變別人是很難的,記住永遠不要改變別人,自己亦未必能改變,要懂得互相遷就及包容,這才符合現世紀人與人之間相處的道理。

第三,如果講或做出來而後悔的說話及行為,千萬不要做出來,講了不適當的話或做了不適當的行為,做了肯定收不回來,如果不幸做了,就要第一時間道歉。因為識得道歉才是高尚的人。

他現在看人生,看得很平淡,不會執着,「這個世界,在專業範圍內所有人都一定叻過我,人生每一日好多嘢要學。」張媽媽說,做不好自己就不要向別人要求,這都是張之珏畢生做人的宗旨。

 

■ 撰文:汪曼玲/攝影:張保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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