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場齋滷味,老妝起風波 雨傘下人間總有情


  • 八六年一則香港梁蘇記遮廠的結業啟事,引發杜國威寫下《人間有情》,劇本人情味濃郁,絕對是杜sir的拿手好戲。「別人說好,以為我寫得好難,但其實好易,反而我寫得好難,又未必如意,可能是一個劇本的命運吧。」

  • 《人間有情》首演,周志輝與雷思蘭合演梁蘇夫婦,九年後的電影版,周志輝再演梁蘇,但髮妻變了在舞台劇演他女兒美嬌的羅冠蘭。

  • 和姐(許芬)機場送別程文輝(劉雅麗)一幕,令高志森決意要開《伴我同行》,Alice戴了兩副隱形眼鏡,令影像變得模糊不清,對演盲人大有幫助。

  • 高翰文與羅冠蘭是難得同時出現在八六年舞台劇版與九五年電影版的演員,羅冠蘭毫不介意由女兒美嬌演到母親何氏,「這是個非一般阿媽,好好玩。」

  • 飾演天賜(高進)兒子昌華的童星是誰?答案是──黎姿的弟弟黎嬰!「他的契爺是麥秋,自小在話劇界已是童星,鍾景輝找過他演溥儀。」杜sir說,車禍後黎嬰的病情有好轉。

  • 先後化身天賜,高翰文認為,自己與圖中的高進有何分別?「他比較草根,我則有點書生感覺。」

  • 為呈現前舖後居的梁蘇記,香港話劇團以木搭建兩層舞台,滲出一陣懷舊味;九八年春天舞台接手,加入下雨效果,不但緊貼梁蘇記賣遮主題,也營造了浪漫感覺。

  • 杜sir最想在《人間有情》點出的是兄弟情,「本來天賜很疼弟弟天佑,結果反而害了他,十個香港人,九個都會有類似經歷。」

  • 秀玲(王雲雲)初入梁家,跟夥計齊跳傘舞令人印象深刻,電影版改由馮蔚衡演出,「戲分不多,不辛苦又有旗袍著,最重要是找人教我講上海話,聽完膽粗粗就講。」馮蔚衡說。

  • 羅冠蘭與杜sir結緣於《昨天孩子》,「我們很慳,連慶功宴也是杜sir掏稿費請大家吃飯,很有風雨同路的感覺。」

  • 蔡永昌將《阿甘正傳》概念引入《人間有情》,眾演員跟李小龍、林黛、周璇與梁醒波大演「對手戲」,三分鐘電腦特技足足用了半年時間製作。

  • 蔡永昌將《阿甘正傳》概念引入《人間有情》,眾演員跟李小龍、林黛、周璇與梁醒波大演「對手戲」,三分鐘電腦特技足足用了半年時間製作。

  • 蔡永昌將《阿甘正傳》概念引入《人間有情》,眾演員跟李小龍、林黛、周璇與梁醒波大演「對手戲」,三分鐘電腦特技足足用了半年時間製作。

  • 蔡永昌將《阿甘正傳》概念引入《人間有情》,眾演員跟李小龍、林黛、周璇與梁醒波大演「對手戲」,三分鐘電腦特技足足用了半年時間製作。

  • 九八年舞台劇重演,海報請來阿虫「有情客串」,以傘下兩句「為我遮風雨 為我擋烈陽」帶出主題。

  • 電影版叫好卻不算叫座,高志森親撰十二頁「報告書」上呈蔡永昌,認為「沒有做好市場設計」與「摸錯了宣傳重點」是票房失利的主因。

  • 九八年舞台劇版本,謝君豪任導演兼飾天賜,天佑仍是電影版的盧俊豪,美嬌則改由焦媛演出。

  • 老闆高志森率領謝君豪、焦媛等一眾主角,親嘗「雨天舞台」的滋味。

  • 因加薪各執一詞,高志森聲言「永不錄用」劉雅麗,《上海之夜》改由羅冠蘭跟謝君豪與葉童拍檔,兩年後卻在《年年有今日》「復合」。

  • 獲金像獎最佳新演員後,劉雅麗獲簽兩份電影合約與一份唱片合約,由高志森義任經理人,「簽完後,我跟她說:『嗱,阿女,對得你住喇!』」

  • 簽約EMI,高志森曾建議要將Alice塑造成港版蔡琴,與觀眾保持距離感;四日後,他卻在電視看到Alice出席港台活動,臉上暗瘡印一覽無遺,「我成個人即時跌落地!」

八六年六月一日,香港梁蘇記遮廠總經理梁春發公開一份「光榮退休及告別社會人士書」,替剛滿百歲的遮廠,劃上句號──「總括來說,這是一個如同一個生命的過程。出生,成長,做事和消失。不同的是這是一間中國老商店的過程。畢竟是落花無語,但不變的仍是天地有理,人間有情……」

與別不同、情真意切的告別書,打動了感性的杜國威,決意執筆寫成《人間有情》,香港話劇團於不足半年後(十一月廿八日)首演,廿八年後的今天,飾演美嬌的羅冠蘭,笑言這份情依然「嗒」落有味:「杜sir寫情太好,做完依然有那種濃烈感覺,放不低也捨不得,一提起便覺得好溫馨。」

正如戲中所言,此之謂「人情味」也。

準備九年失而復得

三分鐘特技花大錢

《我和春天有個約會》奇蹟大賣座,高志森積極在劇界尋寶,連續三部戲均改編自同名舞台劇。「拍得太多《家有囍事》、《花田囍事》,我已有點膩了,想在舞台劇中尋找題材,初看和姐與程文輝的《伴我同行》,我有點猶豫,直至最後,和姐送程文輝去機場,放下行李箱後,和姐退後,程文輝卻怎也摸不到行李箱,和姐想過去幫她,行前一步,但想了想,不行,程文輝終於摸到,上機──這就是我決定要開戲的原因!整齣戲的主題,正是這一句『let go』,讓她自己去摸索,或許明天會闖出另一個天地。」

《伴我同行》收近九百萬,適時嘉禾來叩門,高志森再斬「二両」,拍下《人間有情》與《南海十三郎》。「提醒我拍《人間有情》的是梁錦松,他是我前妻的哥哥,以前常有家庭聚會,有一次他來看《花田囍事》首映,對我說:『這類戲讓你搵到食,有意思的便一定要拍梁蘇記!』一言驚醒,我連忙向杜國威取經,也跟梁春發談了一整個下午,這位老人家很有心,提供了許多梁蘇記的寶貴資料。」

想當年,杜sir之所以被觸動,也正是梁春發公告的「光榮退休及告別社會人士書」,言詞懇切如「今次的光榮結業,外無欠債、內無欠糧……此中便是光明磊落。」牽引杜sir的落筆念頭。「這份聲明寫得好好,我向香港話劇團建議想寫這個故事,訪問梁蘇記後人,加鹽加醋寫到好感動,後來有人問梁春發,《人間有情》有幾成真、幾成假?他說已經分不清了,答得好聰明。」

首演時,這是一個三幕劇,將梁蘇記在廣州起步、遷移澳門與定居香港,清晰呈現。「介紹整個年代的來龍去脈,需要很長時間,整齣戲長達三個多小時,不過劇情感人呢,觀眾不會記掛時間,要是不感人,觀眾一定知道你出了問題。」比較八六年的舞台劇及九五年的電影,周志輝(梁蘇)與許芬(全嬸)均演同一角色,羅冠蘭則分別演美嬌與梁蘇妻何氏,另一位兩者皆有亮相的是高翰文:「最初,我仔細看過劇本,覺得天賜(梁蘇大仔)的邏輯思維很接近自己,好想去演這個角色,但始終進團不久,年紀與角色也不太切合,最終沒被選上,演了革命黨白英一角。」

天賜由資歷較深的葉進擔演,高翰文原以為跟角色擦身而過,誰知九年後開拍電影版,竟失而復得!「真的好像已準備了九年,我完全明白應該怎演,唯一辛苦的是,同期要兼顧舞台劇《黑鹿開口了》,收工便去片場拍通宵,有一次在大屋,凌晨五、 六點先拍第一場,中間沒我的戲,看見有牀便小睡一會,輪到我埋位,副導演八姐(朱日紅)大叫:『死啦,你對眼腫晒!』唯有即敷熱毛巾消腫。」電影版的一大賣點,是演員穿梭舊片段,並與周璇、林黛、梁醒波、李小龍等已故巨星演「對手戲」,高翰文笑曰:「行中環街景真的好迷失,雖然事前會看過片段,大概告訴我知怎麼行,但未必次次成功,行行吓原來『撞到嘢』,又要重頭來過。」

高志森說,這個意念由嘉禾老闆之一蔡永昌提出:「我很感激蔡先生,當日《我和春天有個約會》,嘉禾並不是發行商,他純粹覺得個戲好,願意拿幾間戲院出來支持;後來看了《阿甘正傳》,他又覺得電腦特技的處理好好,嘗試引入《人間有情》,花費很多金錢、半年時間去做這三分鐘特技,當時科技不比現在,從政府新聞處取得的舊片,許多都是花的,要逐個畫面執漏。」

互相幫忙慳錢造衫

皺紋水片場爆罵聲

跟高翰文相若,八六年的羅冠蘭,也是香港話劇團的新丁。「進團一年左右吧,第一個與杜sir合作的是《昨天孩子》,講述幾個舞女的故事,是個幾乎小到無budget的演出,但互相幫忙的精神很珍貴,其他角色都不用上班,我是唯一在舞廳出場的演員,因為沒錢,在貨倉又找不到適合的戲服,其他好姊妹便穿自己衫,或者買最便宜的,總之慳慳埋埋,剩下的錢給我去造件長衫,試想我有多感動?」

《人間有情》是她與杜sir的第二次交手,除了揮之不去的「人情味」,更難忘的是場場必備的齋滷味。「食飯場面,不可能叫工作人員晚晚煮餸,結果,任何一碟都是齋滷味!我明白,齋滷味五顏六色,夾起來視覺上非常好看,大家都要裝着很好吃似的,但實則我心裏面想:『未來一個月都不會再吃齋滷味!』」

九年間,羅冠蘭在同一個故事「急速成長」,從嬌嬌女美嬌改當阿媽(梁蘇妻何氏),正因為這個老妝,竟釀成劉雅麗(Alice)一個極不愉快的回憶──「拍《人間有情》,我只記得高志森曾經在片場罵我!」爆發點在一枝皺紋水,「羅冠蘭的角色比我更老,聽說她不落皺紋水,我心想,她不落,我也不用吧!在片場,我跟高志森說:『導演,我不落皺紋水了!』他聽罷,當着所有工作人員罵我沒有演員道德,我即時哭出來,整個禮拜也不理睬他,他便故意挑剔我,拍一場寫毛筆字,我用左字,他要迫我用右手,八姐(朱日紅)很疼我,看不過眼說:『明明人家用左手,為什麼要迫人用右手?』」幸好有她替我出頭!」

高志森真的在片場大發脾氣,並刻意留難Alice嗎?「最應該記着這個教訓的,是她自己!我很清楚劉雅麗的性格,一世人兩脇插刀,精人出口笨人出手!」且聽他站在導演立場的剖白:「去到現場,你們三個人走過來(羅冠蘭、劉雅麗、蘇玉華),說不想用皺紋水,我當然有意見,電影是特寫,有異於舞台劇畫三條線就是魚尾紋,她們不明白電影畫面可以有幾『利』;再說,如果三個人一起對我說,不接受這件事,沒問題,大家可以慢慢傾,但她居然是唯一一個向我抗議:『有冇搞錯,我哋要落皺紋水?』喂,攝影師、副導演成班台前幕後,幾十對眼望住我,我一定同你死過!笨人出手有冇笨到咁呀?咪你一個受晒囉!成晚含住兩泡眼淚,一路拍一路喊!」他重申:「不是針對人,是我站在這個位置,一定要這樣做!」

謝君豪初執導演筒

杜國威嘆息這一代

九七年不和浮面,高志森公開指摘Alice「獅子開大口」索價太高,Alice則反駁僅要求每場加薪一千:「當時我剛簽藝能做經理人,要抽佣,加上之前做舞台劇感冒失聲,沒綵排費、沒保障,我覺得要跟他傾價錢,第一次正正式式去講價,戰戰兢兢,記得當日我駕車載他回家,說:『膊頭斜斜地,因為被人搭到斜咗,不如加我一千蚊啦!』我知他不開心,下車時燶面,返屋企我仲懶叻,同媽咪講第一次同高先生講價,誰知演出《南海十三郎》時,他在後台大罵我,杜sir打電話來問:『阿女,你做乜激到高先生咁嬲呀?』其實就是為了那一千蚊!」

高志森不住搖頭,述說老闆之苦:「如果套套戲像《春天》開七十場,我沒所謂,場數愈多、成本效益愈大,鬆手些不打緊,但到《播音情人》開五十幾場,然後《上海之夜》得三十幾場,我就要看着成本,何況真的要計,想當日《春天》爆紅,我成為她的『哎吔經理人』,拿了金像獎最佳新演員後,經我手簽了三張合約,她先收下百萬訂金,我一毫子都無收過,如果她為了一千元跟我鬧翻,我都幾傷心!」舞台劇《上海之夜》因而易角,羅冠蘭頂上跟謝君豪與葉童鬥演技,事隔短短兩年,Alice便歸隊演出《年年有今日》。「我自問無隔夜仇,人人都話我人緣欠佳,我不覺得,只不過我是獨行俠,用自己的方式做事。」高志森說。

《上海之夜》後,謝君豪再跟高志森合作《人間有情》舞台劇,除擔演天賜一角,更初執導演筒,君豪有點迷惘:「我記不起為什麼會做,一是因為高先生叫我,一是毛遂自薦,應以後者成數較高,想挑戰自己,但演天賜戲分好重,我寧願演回白英(電影版他所演的革命黨),不用弄得自己太頻撲。」謝導演的掌舵下,舞台加入下雨效果,「梁蘇記靠下雨起家,在舞台下雨也很少見,意境不錯,能營造浪漫氣氛。」竅妙是,在後台設置抽水機,抽水上去如花灑落下,舞台上加建平台,空出一格去水。「入台第一日,水喉閂唔實,做做吓忽然滴水,我作為導演好威㗎嘛,好㷫,叫到喉都沙埋!」

多年來,《春天》與《南海十三郎》連番重演,唯獨《人間有情》隱沒已久,近日香港話劇團有意重演,杜sir竟耍手擰頭:「我說不好了,現在的年青人不會有興趣去看,我們那一代人很注重感情,今日的人不會有這種感覺……」聽來不勝欷歔,「對,我是意興闌珊,嘆息這一代不了解感情,我覺得《人間有情》會無人睇!」謝君豪理解杜sir的感受,「他為人感性,只是有感而發吧,既然現在的人是這樣,不如再要做更多,像《南海十三郎》,十多年沒重演過,最初我都擔心無人問津,但想不到很多九十後來看,證明杜sir的劇本,有着現代人所缺乏的元素,但缺乏不等於他們不喜歡,可能想找個空白位填補。」

我還是寧願相信,雨傘下,人間總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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