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碼小童林雪


  • 林雪

  • 林雪十四歲由天津來港,那時他的樣子已很有喜劇感。

  • 〇四年,憑《PTU》拿到金紫荊最佳男配角。

  • 太太是天津同鄉,來港後教普通話,她害羞不肯正面上鏡。

  • 林雪十五年來被伯樂杜琪峯罵大,現在拍戲仍有被他罵。

  • 他對《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中的演出很滿意,上映時到旺角買票看觀眾反應。

林雪手上一串佛珠,他說是金剛菩提,空閒時在指間搓着,可以靜心,有什麼令他內心不安?不期然想到最近關於他的新聞:欠賭債避走國內。他一直在大陸,這天回港,早上來,晚上走,有點像不過夜旅客,香港對他來說似乎真的不宜久留。「在廣州拍杜先生(杜琪峯)的戲,這天大家都休息一日,才可以回來。」

問到賭債,他笑說已不止一人問他。「很少賭波,平時只是跟杜先生看看波。」手中佛珠仍然搓着,靜心靜心。

林雪有段時間投訴開工不足,又或工作量不穩定,生活沒有安全感,別看他二百五十磅,腰圍四十七吋,內心像個小朋友,衣著也是,一件XXXL熊本熊T恤穿在他身上,不覺得突兀。在片場,杜琪峯、劉青雲、黃秋生輪流呵護他,當然那種呵護包括用粗口朋友式的問候;回到家裏,十八歲的女兒比他更成熟。「她說:『你個腦唔知諗乜。』拿本書叫我看,《如何搞好人際關係》,我揭開第一頁,那麼多字,合上沒有看。」

十四歲天津來港,由「阿燦」到果欄咕喱到電影劇務到杜琪峯愛將到《紅Van》候選男配角,這個大碼小童,自有他的生存之道。

與杜琪峯睇波多過賭波

林雪解釋所謂「北上避債」的真正情況,其實是在廣州拍杜琪峯新片。「朝九晚六,日日開工。」至於經濟狀況,他形容「冇話豐衣足食,兩餐無憂囉」,有沒有欠債呢?「無欠喇,欠人情就有。」傳聞中他喜歡賭波,欠街數大多是波債,他說很少賭波,在廣州拍戲,深夜巴塞對拜仁,明知第二天很早開工,都與杜琪峯等一班人看,他喜歡講波多過賭波,問他是否已戒了,他說:「我未有過癮,只不過挑戰吓自己,估吓第一球邊個入。戲我就有癮,唔拍戲就唔得。生活有正財,我不求那些,五十而知天命喇,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

林雪曾感嘆開工不足,又或常遇到「膊頭黨」,拍的戲都是收友情價,甚至收不到錢,現在他說收入滿意了很多。「搵食空間大了,之前局限於香港,現在去了國內,好多導演希望我參與,慢慢沒有時間亂想,最緊要填滿時間,大多在北京工作,心就定些,不用擔心這部拍完,下一部點算呀?」

由大宅到木屋

林雪快要五十一歲,童年到少年,少年到成年,就是在不穩定中度過。他生於天津,家中富裕,小時候住的是法式大宅。「以前是法租界,屋企有青銅窗框、落地玻璃、木條地板,可以在屋裏踩單車。」但好日子過不了多久,父親的電子生意走下坡,前景不明,全家申請來港,林雪那年十四歲。

「覺得香港很好,唔使讀書囉,做有錢人囉,同外國人生活,以為香港是外國地方,小朋友心態,覺得做香港人有優越感。」誰知,在羅湖轉火車坐到紅磡,已經幻想破滅。「點解香港的火車,仲差過大陸火車,椅子是木的,我以為是西式梳化,原來不是。」

來港後住「半山」,是竹園半山木屋。「後來才知已經好彩,有些人住白鴿籠,同天津差天共地,最得人驚有飛曱甴,瞓覺時飛上臉。」

大陸仔被歧視

來港前最開心不用讀書,來港後想讀也讀不到。「跟唔到,自細學簡體字,又不懂英文,沒有學校收,去做仿古傢俬學徒。那個師傅衰到不得了,包伙食,只有兩碗飯一隻皮蛋,雞精沖水當湯,未試過這麼差,原來其他人正式做了師傅都是這樣。」日薪十八元,他覺得已不錯,一般人學師三年,他學了年半,自己出師在外面接單造傢俬。「只要肯做,收入沒有問題,那時叫做『件工』。」

後來大陸開放,美國客轉到內地找工匠,更平更好,生意式微,他就轉做體力勞動工作,果欄搬運、小販、跟車、送貨等等都做過。

那個年代,《網中人》的阿燦是新移民代表,歧視嚴重。「例牌有人講:『行開啦,大陸仔,影衰晒。』別人食萬寶路,我食希爾頓,被人罵『監躉煙』,我好記得,『講嘢又唔正,唔知你噏乜。』受歧視囉,好唔開心,想方設法講正啲廣東話囉,盡量食萬寶路囉,學做香港人,慢慢接受你咪OK,看你怎樣面對,自己解決問題。」

《黑社會》中張家輝得罪大佬,被迫壓碎一隻湯匙吞落肚,是林雪提供給杜琪峯的親身經歷,那年他十八歲。「小朋友不懂事,應該受罰,食隻匙羮算少,叫你食隻煲你都要食,鬼叫你多嘴,冇規矩,坐埋食飯冇大冇細。」他說已成過去,杜琪峯拍《黑社會》是記錄九七前後的社團變遷,他脫離社團,也是事在人為。

他以前在賭船做過「疊碼仔」。「我什麼都做過,為飯碗,像成龍《新宿事件》,去到陌生地方,用最簡單的方法,填飽個肚先,所以爾冬陞說那個角色,我做最適合,我大陸落嚟香港一樣,形勢迫成,有得揀我不會揀那條路,我試過去製衣廠見工做裁牀,企了四個鐘沒有人睬我。」

被周星馳考起

後來他在波樓認識幫林正英拍戲的幕後朋友,開始做劇務,即是打雜,包括買飯盒、搬抬、攔路等。他做劇務也特別落力,攔路攔到瞓地,買飯盒也不簡單。「眾口難調,有些人鍾意食咖喱,有些人鍾意食沙嗲,有些人鍾意食豉椒,crew咁多人,我買五盒咖喱、四盒豉椒,我最多煩啲,有些劇務全部一式雙拼飯,唔鍾意就唔好食,我做好人性化。」

他自稱不懂擦鞋,明星有不合理要求,他會說:「你等吓先。」他指樓南光最麻煩,指明要扣肉飯。「我話:『食屎就有得你食。』我最記得拍《一眉道人》,他剛走紅,我在現場罵過唔知幾多呢啲人,我都有我的尊嚴。周星馳想食什麼,都要走來叫『雪哥』,那時拍《破壞王》,他要食西柚,他考我,我大把兄弟,打電話找西柚,對方答:『關二哥神枱上就有,食大佢個膽呀!』結果都拿到給他。」他說對劇務最好的是劉青雲,拍《非常突然》時,不夠車送演員走,問他可否自己坐的士,他毫無怨言。

後來他一邊幫杜琪峯,一邊求杜sir給他演戲,求了很多次,終於讓他做些小角色,戲分漸多,在《鎗火》的演出甚至搶過劉青雲,提名電影金像獎最佳男配角。

「那次行紅地毯,感覺很不真實,自己未準備好,剛由劇務轉做演員,上一屆的地毯是我鋪的,今屆我行,心情好忐忑,通常記者叫:『阿雪行開啲啦,遮住晒。』現在叫:『望過來』。」

劉青雲是半個師父

杜琪峯是他伯樂,劉青雲是他半個師父。「他給我信心,他說:『就算電影世界只得一個角落屬於你,這個世界都屬於你的。』」黃秋生、吳鎮宇、張家輝都當他小朋友來呵護,周圍說「睇住阿雪呀」,覺得他沒有機心、不懂保護自己。

「杜琪峯想我在戲中表現騰雞,就鬧我鬧到騰,他用他方式教我做戲。」林雪可說是被他罵大的,最近在廣州拍戲。「『搞乜阿雪,,唔係咁,你有冇腦㗎?』他鬧我好似唱歌,其實杜先生是一個很好的演員。」

被杜琪峯罵了十五年,今年他憑《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的司機佬再角逐最佳男配角,感覺變得真實,他今次想拿這個獎,雖然結果輸了給曾江,但他覺得再演下去,是有把握的。

最近在另一部同樣是網絡小說改編的電影《壹獄壹世界.高登闊少踎監日記》,林雪客串演個惡人,他是個有實權的廚房大佬,不用惡到出面,對人很好,開工一日半日,酬勞不錯。林雪不知何謂高登討論區,也未上網看過,他只知網民喜歡他生活化的演戲方式,中下階層的觀眾有認同感。而他家中的十五歲兒子,沉迷打機,每次回家,都見他戴着電話耳筒,一邊對着電腦狂打,一邊與電話中的機友通話,林雪與他的對話很簡單:「老竇,想換個快一點的電腦硬件。」而做父親的,能夠滿足兒子,都不會令他失望,這就是高登世界的真實父子情。●

林雪的太太是以前天津的街坊,每次回鄉都見到她,由小妹妹逐漸亭亭玉立,把她娶了來香港,現在教普通話,家中一女一子已十多歲,他要密密飛內地開工,見面時間少,當然有「詐型」,他有機會就安排家人到大陸探班。

他讚太太好:「她不會煩我,每次講重點:『你得閒,沒什麼做一日半日都返來啦。』我就說:『知道知道,馬上做。』」

他心臟做過支架手術,心臟影響肺功能,只剩四成,七月做睡眠窒息的檢查,他以前一百七十磅,拍完《黑社會》後開始膨脹,現在二百五十磅,最想減大肚腩,拍起來好像裏面是空氣,他現已沒吃豬,多吃魚和菜,錢很重要,健康更重要,他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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