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來張口


貼照片上社交平台,明知道有自憐和自大嫌疑,仍然勇往直前我手寫我心:「未來幾天,將與這些雜誌的讀者共用一個泳池。」早餐時拍的照片,一堆英國超市慣見的八卦刊物,封面盡是聳人聽聞的標題,主角通常並非明星名人,而是捲入家暴、兇殺、意外等等風波的尋常百姓,偶爾也有中彩票的幸運兒和電視真人騷的阿茂阿壽,集體印證了安迪華荷弘揚的「人人皆可出名十五分鐘」論。據說廣受草根階層歡迎,多多益善甘之如飴,否則雨後春筍不會活了一季又一季,自命高人一等的輕級知識份子一覺醒來發現廁身忠實讀者羣中,難免有淪落風塵之感。

當然非常可笑。期期狼吞虎嚥《名利場》,禮拜六從不放過咀嚼《明周》Book A的機會,誰又比誰高貴了?

入住類似的夏日營式旅館,倒是生平第一遭。自從兩年前決定放棄米可諾斯的陽光和沙灘,每逢暑期將近便陷入無主孤魂狀態,為應該到什麼地方度假而躊躇。春季前度去加那利羣島的蘭薩羅特玩了一星期,說風光明媚海水清澈,籌劃六七月再到其他島嶼探險,我本來還以為它們是法國屬地,打開地圖一查,才知道是西班牙,搜兩搜找到價格相宜來回兩程時間都合理的廉航機票,於是把富埃特文圖拉島鎖定為今年目的地。對環境一竅不通的緣故,訂客棧心大心細,住海邊擔心夜晚悶出鳥來,選市中心怕不方便暢泳,想來想去,記起「別把雞蛋全部放在同一隻籃」的古訓,前五天訂城內,後六天訂城外,兩全其美不敢奢望,只求不會全軍覆沒。

第一間旅館位置出奇的好,打開窗一邊是購物街一邊是海,雖然沒有泳池,左旁就是小沙灘,往島嶼西北部的巴士站位於數街之遙,不願意與城裏中小童同困淺灘,一小時左右就可抵達遼闊的海岸線,一應俱全賓至如歸,搬家那天還真依依不捨。第二間風格南轅北轍,甲有幾四通八達,乙就有幾雞犬不聞,地圖上近在咫尺的嬉水勝地,烈日下步行了幾乎一小時只去到邊皮,那是乘風滑浪的地帶,形勢對泳客完全不友善,結果翌日還是必須搭兩站巴士,才找到不受飛天滑板威脅的沙灘。沙灘的沙聽說是對岸非洲大陸吹過來的,真偽尚待考證,不過赤身露體之際有駱駝出沒卻千真萬確,初見我還以為是傳說中的海市蜃樓,或者《沙漠梟雄》的阿拉伯羅倫士顯靈,連忙掏出手機狂按快門,後來屢見不鮮,大鄉里的醜態才告一段落。

入住的時候,接待員是個法國女子,她翻出電腦資料,說是食宿全包,卡嚓一聲在我們手腕套上一條螢光綠紙帶作記號,讓我錯覺自己忽然置身那些幾日幾夜的露天音樂節,自顧自飄飄然返老還童。她解釋,不但早午晚三餐任食唔嬲,包括茶酒汽水的飲料也費用全免,恭恭敬敬遞上一張日程表:早餐八至十,午餐一至三,晚餐六點半至九點半,另外池邊水吧十至六全日供應,十至十一有集早午餐於一身的brunch,三點半至五點有點心,五至六下午茶時間,簡直是豬圈的節奏,勢估不到飯來張口的終極夢想,會出其不意以這種方式實現。

飯堂格局的營運,當然不可對廚藝寄以厚望,我和前度有個默契,實在不對路的話,晚飯寧願走半小時路到外面餐館另吃,事實上頭兩晚也的確如此。後來懶得走動,乾脆發揮二次創作天份,洋葱加進濃湯,各式蔬菜拌和無往不利的白汁,香蕉飯以肉醬吊味,半杯啤酒滲半杯可樂,甜品是蜜瓜西瓜和雪糕,居然津津有味,肚滿腸肥之際,為自己的能屈能伸感到非常驕傲。

不過,那個充斥低級趣味讀者的泳池,一次也沒有浸過。臨離開經過拍了兩張照片,腦海浮起「潔身自愛」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