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富埃特文圖拉島明明是西班牙,卻又不是西班牙。大概所有座落大陸以外的島嶼都有類似的貌合神離,被歸劃為某國屬地,只不過是歷史的偶然,站在時間迴廊另一端回望,不會不覺得可笑。譬如說西西里,其實不怎麼意大利,譬如說我們熟悉的香港,原本也不怎麼中國,就像賽門與賈芬高那首歌唱的,「我是一塊石頭,我是一個島」,連土質也不一樣,怎麼可能開出同一朵花?

抵埗後才知道機場離目的地很遠,而且沒有方便的公共交通工具,一時六神無主。到詢問處求助,說最好搭單乘觀光團的旅遊大巴,反正他們停各大酒店,不介意多賺花紅,收費雖然較公車貴幾倍,勝在毋須轉來轉去,於是言聽計從乖乖付款。沿途無甚風景可看,遼闊的公路像雲溫達斯《德州巴黎》裏荒涼的美國,烈日下菲林過度曝光,顏色遭無情淡化,所以見到跋扈壯偉的仙人掌精神大振。一柱擎天十足十陽具象徵,盆栽體積小無傷大雅,種在路旁就有種公然露械的猖狂,書香世家子弟非禮勿視,換了在日本,肯定被迷信的老百姓當作神靈供奉,冬天小心翼翼套上紅色的圍裙保暖,恭恭敬敬摸一摸自求多福。

仙人掌任何熱的地方都毫無芥蒂生長,管他非洲亞洲南美洲,電影《一段情》開場白「昔日是異國,他們操的是另一種語言」,這些帶刺的植物則因為掌握了無往不利的國際語言,雲遊四海遍地芳菲,彷彿戰勝了季節循環。可惜過去未來不分彼此壓成一片,只剩無窮無盡的當下,明天起牀昨天仍然是今天,修煉成長生不老的同時,喪失了緬懷流逝歲月的權利。

從前新加坡水族館外有一叢,是淡翠色扁平如手掌的種類,上面被過客密密刻下「某某到此一遊」的字句,其殘暴怵目驚心。近年流行紋身,倒像取代了肆無忌憚破壞公物的習慣,盟山誓海月下花前悉數記錄在自己皮膚上,起碼文責自負與人無尤。始作俑的遠古部落民族,據說刺青除了裝飾也有護身用意,直到上世紀還被日本幫派忠實繼承,目睹六尺褌外龍飛鳳舞,只有《胡不歸》的「我個心又喜,我個心又慌」能夠貼切形容;但我想潮流人士追隨的,是源自水手的浪漫傳統,他們泊碼頭時處處留情,什麼都帶不走,唯有在皮囊添上枝枝葉葉以兹紀念。

一樣米養百樣人,存檔的當然不限於風流韻事,著名歷史故事不是有一則講岳飛嗎,岳媽媽親手在兒子背脊雕刻的不論是「精忠報國」抑或「盡忠報國」,都不會影響凜冽的正氣。然而前年我外甥赴翡冷翠學手工藝,我妹妹傳來他的紋身照片,圖樣卻與上述例子無關:是我妹妹的肖像!讚歎後生可畏之餘,不忘探問是否貨真價實的人體刺繡──某年夏季在米可諾斯玩過貼紙紋身,厭了可以擦掉。我素來抗拒永久性的東西,認為是對短暫生命的嘲諷,完全同意《傾城之戀》范柳原引用《詩經》推搪結婚時的一番話:「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短短幾句,難得張愛玲用了兩個感嘆號,簡直絕無僅有。

在富埃特文圖拉島有一天不很舒服,沒有如常嬉水,坐在旅館旁邊小沙灘的茶室喝茶看書。不久來了四個熱血青年,無敵青春之外還有不同繁瑣度的紋身,我恃着鼻樑架了副墨鏡,欣賞藝術品一樣看個痛痛快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種時候如耳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