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韻芝:不拖不欠的疲倦(加拿大遠足野營後記)


上機以前思前想後:該帶哪一本書進去呢?這個問題也許跟「與誰同行」一樣舉足輕重;大概由於自己可算是認真的讀者吧。只能攜一本,並且細小輕盈的。最後,我選了Werner Herzog的徒步紀行Of Walking In Ice,貪它既輕薄,又別具意義。德國導演荷索在一九七四年所作的一場苦行式徒步遠征之隨筆,當時得悉好友電影史家蘿特艾斯娜(Lotte Eisner)病危,荷索篤信如果自己能夠從慕尼黑徒步到巴黎,好友的病況便會好轉。

結果,我一頁都沒有讀過。

星光下營帳中挑燈夜讀,或在營火前咀嚼詩人的世界,都是空想。

事實上我多番嘗試閱讀,總是沒法在完成第一頁便倒頭睡去,人像關燈掣一般,乾脆的「啪」一聲,電源切斷,沉進夢鄉。

那種疲倦有借有還,睡醒以後,徹底恢復,不曾累積。肌肉痠痛逐天積聚,然而精神竟感到飽滿。有點像機器,一天比一天殘舊,累贅歲月的耗損,然而注滿一百巴仙電力時,運轉速度依舊。肌肉勞累依據時間線的方向走,合乎情理地積攢,有上文有下理,但精神卻透過睡眠每天重置;一個軀殼,兩種算式。在山中,睡眠的重置度(reset)前所未見。也許是勞動配搭新鮮空氣的成果?身體所有器官徹底休息,由腳掌至頸脖,由胃部至腦袋。

睡眠深沉透底,幾乎頑固,視干擾如無物。夜裏因便掙扎醒來——穿外套。穿長褲。戴頭燈。別打擾旁邊的朋友。鑽出營帳。穿鞋。在夜寒中步行。呀對,有黃蜂巢,拐路。旱廁臭氣熏天。如廁。拜託別遇上老鼠。步回營點。鑽進營帳。別打醒朋友。退外衣。放好頭燈。蠕動進睡袋之內——縱使經歷這番干擾,依舊能夠在剎那間昏睡過去,濃睡如孩子,如醉漢。睡眠質素是上乘的,恍如母愛一樣實牙實齒。每於清晨醒來,首個湧進心房的念,是崇拜睡眠。這種睡眠狀態是生活裏值得追隨的事物。醒後沒有起牀氣,五臟六腑一概純淨。重設。軀體潛伏堅實的興奮感,一副想要大展鴻圖的樣子。身體明確地讓我知道,她喜歡這種濃睡,渴慕這番勞動。在日間,腦袋澄明,也沒什麼好想;倒是回到城市以後想得比較多。

卓韻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