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韻芝:死


「死」字在香港人口中經常出現,懷疑香港話是「死」字出現得最為頻繁的語言之一。我們說「死喇,唔記得帶銀包」,出門忘記攜錢包是會死的,就如手機沒電、遲到、現金不足、錯誤知會晚飯地點,我們都首先說「死喇」,平均一天死一至三次。事實形容糟糕狀況的方式多着,但香港話是戲劇女王,一拋就是最極端的比喻。數分鐘前我才死過一次,就是下樓買洗衣粉卻忘了買柔順劑,推開家門時才想起,對着婆婆大叫「死喇,柔順劑!」她當即明白,命我再去買。死完又翻生下樓。

有時我們還能預視死亡,例如跟缺乏經驗的人共事,我們說「今次死得啦!派個咁嘅人俾我!」「死得」、「死硬」、「死X梗」,明顯地,爛攤子尚未出現,我們卻預視死亡。另還有一種說法將死亡雙重確認,那就是「實死冇生」,嫌死亡的事實不夠清晰,再度溫馨提示:冇生——沒有生命,返魂乏術,明白了沒有?是日女友心情欠佳,你還要說錯話,實死冇生。毫無生命迹象,心跳機顯示一條直線, 這就是經常浮現在我們後腦的畫面,足夠反映熱愛生命之程度。

使用英語形容糟糕狀況,人們會說「屎」、「垃圾」、「天」,或一堆關於性事、性器官的詞彙,但這些在廣東話裏一樣多,因此可撇除不談。我們不說「屎、垃圾、天」,一律通統化成「死」。罵人時,我們也會叫人家去死,如英語中的 「go to hell」,可見在我們的概念中end point是死亡,而西方人則是死後。想當然耳,東方宗教觀有別,我們可以詛咒他人永不超生、投胎做豬,諸如此類,但這已超出慣用語的範疇,變成造句,不能相提並論。總括而言,西方人並不常用「死」一字。別忘記我們還有「死仔、死佬、死XX」;卻沒有dead son,英語沒有、西班牙語沒有、德語沒有……我們蠻喜歡用「死」字的。曾經詢問不同國籍的朋友如何形容懷情況,即我們口中的「死喇/ 弊傢伙」,他們有不少意思相若的表達方式,卻紛紛表示甚少用「死」去形容壞情況。死是我們的口頭禪。我們是深愛提及死亡的族人,死就在口邊。

卓韻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