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韻芝:然後我關掉引擎,在車廂坐了一會


完成婚宴會議,離開咖啡廳,經過幾位辦退房手續的人,我得盡快取車。

首先退房的是Philip Roth的心臟,接着是林燕妮的肺臟,然後是Anthony Bourdain 的生存意志。在連場退房手續之間,我跟後座的人談及巴勒斯坦。人難免一死,差別在於時候與境況,後來又有沒有人追憶。追,所追逐的為何物?死亡這回事很好寫,更好想。車一直駕,我一直想,你之死於我是什麼。

車輪行進,我轉動方向盤,前往需要去的地方,例如領取婚帖的樣品、做運動、帶外婆看診、歸去電腦前寫作。各人每天都有事要辦,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的目的地不一樣,縱使我們身處同一車廂。創作人從不放過創作的機會,我想到他們閉眼時還有沒有想着創作,可能沒有,畢竟他們有更為巨大的題目需要面對;那些比起人類創作更為根本的命題,那些其實是創作的基礎之題目。作品永恆,死亡更甚。每個人皆至少擁有一個永恆,即永永遠遠地死去。而在睜眼與蓋棺之間,我們試着締造更多不朽,讓它們跟隨靈柩車的輪子轉走。

下雨了,雨刷撥動,像在車頭玻璃繪畫一片砌得完好的西瓜,我想起也許他們最在乎的並非血肉之軀的運動,無論是自殺的或抽煙抽得惡狠的,甚至據聞不煙不酒不毒的,皆早在第一次提起筆桿時開始獻血;創作是獻血,保護軀體並非創作人首要關心事項。我的想法大抵跟他們臨終前的思緒差天共地,不打緊,人之死是為誘發生者的脈動,也許這一點比較重要。何況你已經死了,他人說什麼都無所謂。

車輛途經靈堂,但那並非我正要前往的地方,雖然也許正是。至少此刻我得去幹一些自覺舉足輕重的事宜,可恨死亡令所有事情變得不足掛齒。我憎恨他人用死亡提醒我死亡,但認為有此需要;我暫時不確定該立足何處,但也許毋須立足,只需讓輪子繼續轉。

摸黑駛至泊車的長方塊,將車輛端端正正地停泊下來,縱使沒有駕駛執照。

然後我關掉引擎,在車廂坐了一會。

然後下車,步行歸家。

卓韻芝然後我關掉引擎,在車廂坐了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