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真是最玄妙的事


或者我的同窗緣薄,中學大學到現在還有聯絡的沒幾個,甚至聯絡無門,如果那時候已經有社羣平台,真要尋人也沒有尋不着的,只是有沒有卯足勁去召集而已。

小學生涯離我太遠,曾經交好的臉孔已如路人,只剩下姓名應該是上課點名時留在耳朵的記憶。中學曾有過四人幫,同窗更常常同桌吃飯,因為飯後就趕緊打麻將去。好不浪漫的說,我們的交情是建立在麻將桌上的,耍樂之際會聽歌,因此流行曲也是一個話題,此外,此外竟然想不起會在課餘分享過什麼,雖然有互相「家訪」過,但彼此家庭背景父母做什麼關係如何,種種拜年時親戚會問的,都沒有想過要知道。為什麼往還那麼頻密,卻對彼此家庭生活如何過,有沒有相處問題,竟一無所知?人長大了會變保守,不輕易講家事,那時還沒有這包袱,何以會忍得住好奇?

奇詭的是,我邊寫腦袋邊追蹤,零碎片段又漸漸比想像中多。雖然四人幫的婚禮有沒有參加也不肯定,理論上一定有出席,印象等於零,去了等於沒去,但是,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怎麼會到寫着寫着才有聲有畫如電影呢?

原來四人幫的不定期麻將雅集,一直到我大學畢業打亞洲電視工的年代,還在斷斷續續有舉行的。我父是猝然辭世的,事前毫無迹象,那天我回父母家吃過飯,離開的頗為急促,大概因為四人幫有聚會,亦因此遺下了傳呼機,中間完全不知情,麻將打完了,回到自己家裏,才看見門口貼着紙條,說我父已逝。

記得當時我異常冷靜,跟家裏通話後,就呆呆地,從兒時開始,到搬到宿舍一個人住為止,把少時在家裏生涯種種天旋地轉一遍。回過神來,才拿起電話打給四人幫中交情最深一個,那是我第一次向「外人」講述成長時期不足為外人道的艱苦處,講了好久才發現嘴角有點鹹,原來是眼淚。

他是我第一個樹洞,是我壓抑已久的情緒爆發的對象,然後呢?然後也記不起有沒有再深談過、聚會過。怎麼會這樣呢?是沒有人主動召集,抑或真的如老生常談所說,大家各有各忙,生活圈子不同,所以就從疏於聯繫到無從聯絡了?

四人幫中有一位在中學時已經愛賽馬同時愛賭馬,以賽馬為志業。我跟他進同一家大學,大學期間最初還能保溫,後來在陌生的環境中各自找到了新人圍爐取暖,就分頭覓食去了,是真的覓食,可見友情確實靠「得閒食餐飯」開始的。畢業後他直奔馬經報紙去應徵,果然成為馬報編輯,記憶所及,到他幾十年前的新居參觀,在這個崗位幹得很開心滿足。如今不知還剩幾張馬報,馬經銷量如何,這位以董驃為偶像的舊同窗,又不知有沒有新偶像?

再寫下去,我懷疑會有更多點滴如窗台漏水,連看過哪部電影都記起來,回憶真是最玄妙的事。

回憶真是最玄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