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說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


見識過慣性說謊高手表演,不是公眾人物,也不是什麼彌天大話,只是隨便一件小事,比如說,昨天去哪?說去開會。可是後來發現是吃喝去了,有份出席的中間人無意中透露了答案。是否要給予人感覺「我很忙,所以我很上進,我怎麼會有時間吃喝玩樂呢」,所以才輕易就從口中吐出一個開會、加班呢?

像這種無關痛癢的謊言,不知道用來辦案的神奇測謊機,在這種人身上能否奏效。測謊機據說拿捏一個人肉身種種變化,就可以知底細,有沒有說謊,由機器探測到的肉身說了算,認定一個人的心如何,心跳亦必步步跟隨。

人心難測,就靠機器分辨,是小覷了人心構造複雜,也低估了真與假之間的模糊地帶,面積之廣泛,超出機器數據所能想像。關鍵還是在說謊的定義。

找藉口,隱藏部分真相,是說謊的近親,另一種難以界定的,是講了一些荒天下之大謬的話,或者是對某件事情的看法,說出來讓其他人驚訝,會懷疑他遭遇到什麼特異的事情,以致整個人要重新認識,更甚者,是否以前才是誤會,現在是真人真心給洩露了,現出真身。

時間上很多事,確實沒有標準的是非黑白,絕對的錯對,但是,有些事不用蓋棺定論,憑一個人基本的良知,是人話抑或鬼話,不必等上帝末日大審判,也分明如鏡。舉一個真人實例,某某忽然說,文革其實也有必要性,否則局面會更亂。我聽罷愣住了好一陣子,回過神來才敢肯定是漢語,我沒聽錯。因為怕會吵架,我只簡單回他:文革十年還不夠亂?把所有價值觀都砸爛了,把人性最黑暗一面都激發並且滋養出來,還不夠亂?就為了一個人穩穩握住權力,保住自己個人的大局穩定,值得策動這場文革嗎?(已經夠簡單了,不然會吵很久很久,割席收場。)

對方見我聲色俱厲,不敢回話,我追問是否沒看過太多文革資料,還是真心相信大局永遠需要超級穩定,小人物就可以無底線犧牲,成全一時的「大治」?他回說:「這也很難說,有時萬不得已時需要的。」聽他語氣虛弱,按讀心術解讀,他也不能肯定是否真心相信自己所說,這又算不算撒謊?

另有一種人,常常說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說得自信流暢,但我為什麼會懷疑他其實不是這樣想,卻一定要這樣說。舉個聽得太多的例子,某某某經常掛口唇邊:「內地其實現在開明多了,言論自由?你只要不談政治,就可以生活得很好。那些維權律師?你不強出頭,不就沒事了嗎?貪腐?辦事要送錢是潛規則?這也沒什麼,國情就是這樣,不然可以怎麼樣?」

是的,觀點與角度不同,這種論調也不算新鮮,亦毋須互相說服,只見某某某說來,理不直氣壯,以過去對他為人的認知,絕對相信他本人不相信這一套,但他必須要不斷自我洗腦,自我說服自己,這「謊言」就是為了讓自己好過。我理解因為我知道他事業的命根全繫於那個神奇又強悍的國度,他不美言美化一下,半夜無人,真心比較容易變鏡子返照時,怎麼能面對自己呢?當他也服從了這套潛規則時,把本來的底線退到失去了自己時,你要他找回自己,不如選擇逃避,所以,說了自己白天時相信,睡夢時不信的話,又算不算大話,測謊機能測試出來嗎?

林夕說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