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愈活愈回去


劏房,現在又再流行劏房,時光倒流三十幾年,住大學宿舍時,常常上去銅鑼灣外婆家, 那棟大廈,那時已經殘破不堪,雖然舊,但樓梯扶手石板地磚不失風味,亦即有其品味。我有時在宿舍沒事,就在外婆臨街的小房間上格睡午覺,看着下面銅鑼灣最繁忙地帶,我們那幾棟五層高的唐樓卻不必孤獨,一列過都是同一風情,就好像今天的灣仔,藏身於高樓大廈之間。

那時還沒有劏房這麼生動並且血腥的形容詞,劏劏聲。我外婆叫二房東,住最小的房間,其他房客叫她包租婆,包租婆收了租金,繳交給業主好像還有點點餘錢可賺。

那時的確擔當不起劏這個字,整個房子實用面積印象中大約有五百多呎,只有四個房間,我外婆沒有今人貪婪或是有效率,自己也身住其中,沒劏過他們什麼。最大一間房的住客是單身寡人,四十有多,臉上總是笑笑的,直到大廈拆卸前,印象中他還是個獨男,另外兩個房間租給兩夫婦,二房東跟三房客偶爾在客廳聊天,平日外婆有什麼事,也是在門外大大聲跟他們溝通,可見熟不拘禮,似親友相處融洽。當然,空間沒劏房擁擠,自然就有和諧相處空間。

嫌劏房租金貴,今天還有牀位選擇,在旺角交通方便的黃金地點,租金從千六到千九,多攀兩層可省三百塊。時光倒流四十多年,我唸小學初中時,也像當今特首林鄭月娥,睡過碌架牀位,也是在牀位上溫書做功課。那時住荔枝角道唐樓,因兄弟姊妹眾多,我們睡在走廊上搭出來的碌架牀,嗯,可見那時的走廊也不簡單。與妹妹聊天也是隔着上下格如唱山歌,那時沒現在進步,碌架牀已經發展到三層。我們有時也會同坐一格,點算收集到的郵票,有種各自一房間所沒有的風情。

當然,只一時間住這種環境叫風情,住久了人大了還廁身牀位上,叫慘情;同住牀位的若是親人,那叫親上加親,陌生人什麼人都有,住在上中下格牀位叫私生活無存。

那時是獅子山年代,要大家同舟共濟,只要努力就有機會,四十年過去,東方之珠這個傳奇性的福地,有太多眼睛看得見、心裏如明鏡般映照得到的改變,唯一不變, 是繼續有劏房有碌架牀位,更上一層樓的,是籠屋消失了,有更「優化」的太空艙補上,艙內燈光打得比籠屋考究。

一個城市「優化」了四十年,依然用獅子山下精神來打氣加油,努力就有機會,吃苦就有甜頭,劏房碌架牀依然是人生起點,那可以叫懷舊,也可以是愈活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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