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無怨的抱怨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從慈悲處想,即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眼看人若不為自己着想,就只會連累他人為他承擔,不如誅之滅之。

問題是如何才算不為己?巨富省吃省用,是否薄待自己?又有些老人家,雖然沒有幾億萬身家墊背,卻也不愁衣食,偏偏連坐計程車也捨不得,寧可冒着現在會弄病人的毒太陽,穿街過巷到市場買菜,提着一斤大米回家,這算不算刻薄自己?

這種老人家大多自己節儉,計較一分一毫而對他人慷慨,是種難得情操,不過,對人好與對自己好一點,也沒有衝突,又不是我活得好別人就生存不了。思前想後,這種美德,也不失為一舉兩得。對人慷慨大方,這美德是個光環,平凡人在茫茫人世間也有最渺小的偉大,開不開心?開心。

至於省吃省用,走悶熱的路而不坐車,也非關多運動身體好,上年紀的小富翁,也有不坐計程車,硬要坐公車再走斜坡的也大有人在,幹嘛放着現成的福氣不享受,要吃上山下鄉的苦頭?厲害啊,看我多會省錢,多會持家,腦筋多靈光,會計較讓他們自覺很精明,開不開心,當然開心。

有位老人家,在冰箱裏很容易找到去年的月餅,上個月朋友送的新鮮過的草莓,在最佳狀態最佳日期前捨不得吃,過了期才慢慢拿出來盤點一番,款客也自奉,嚇得我。

雖則在怒其不爭心態下嚴詞斥責:「珍惜食物,就不用珍惜身體了?吃下去,沒浪費,醫藥費就不昂貴了?」老人家眼看被強行丟掉隔年月餅,還一臉無辜無奈無天理的樣子,奇不奇怪?不奇怪,有衣食是傳統美德,這跟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教誨一脈相承;已經失去條件耐勞,刻苦也可以在傳統倫理中找到一個安分安樂的位置。開不開心,當然開心。

都是傳統所致,所以都是自苦中自得其樂的老人家,另有一種老人家,明明生活無憂,子女不成負擔,縱稱不上孝感動天,亦不時孝敬,不敢不順從,但依然整天自怨自艾,算不算自暴自棄呢?有時在女兒投訴兒子,轉頭又對兒子抱怨女兒,兩邊不耽誤。

請勿誤會,老人家並不是刻意為難,真心痛恨子女不好,要找他們的碴。人無遠慮,又未必有近憂時,百無聊賴日子如何過得充實刺激啊,電視餵食的是陌生人的膠人膠事,怎麼比得上骨肉相連的親生子女,時不時挑剔一下來得有血有肉。人生於世,能有驚天動地大動作者無幾,也要靠時勢造英雄,生活若太平靜安逸,近乎一百分,什麼都滿意了,也太沒個性了,在無關緊要的瑣事上動用本來用不上的彈藥,可以用最低成本,揮灑幾乎遺忘的血性,爽不爽?爽,開不開心?開心。

所以,看見有人陶醉在愛抱怨的世界,別奇怪,他們在抱怨中刷亮了自己的存在,這叫無怨的抱怨。

林夕老人慳家節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