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童年食物陰影


(溫馨提示:正準備吃飯,或者剛剛吃得很飽的,慎入。)

不能不會不喜歡吃什麼,各人有各自原因。

有些人不吃魚,是怕魚肉質感滑潺潺、碎碎的似腐肉,又加上受不住腥味,雖然口味偏好未必從小培養,但發現很多人對吃這個不吃那個,多多少少都來自小時影響。

不吃魚協會會員中,問過好幾個以前在家裏吃魚,不是過熟,就是弄得腥氣四溢,從此跟魚絕緣。幾經查訪,有些個案比較無辜,家裏獨沽一味買肉質最易呈霉狀的黃花魚,不夠新鮮的話很難處理得好,半煎煮還好,偏偏每次都清蒸,無所遁形,兼且吃不完還放冰箱,明天再拿出來翻熱,長年累月如此,說是童年陰影也不為過。

不及格的黃花魚,導致終身與魚絕緣,也有不吃雞鴨的,只為小時見過宰殺活雞的場面,一刀割頸、倒立放血,然後丟熱水裏燙熟後拔毛,死後放碟上,目睹那捲縮的爪子,像臨終前掙扎要抓住什麼不肯放手,那雞頭啊尖銳的嘴啊,連着軟癱的頸項,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從此就不吃任何禽畜。

吃肉的本來就是在吃動物的遺骸,被「我在吃屍體」嚇怕的,還有田雞,也是小時候看見活田雞被剝皮後,彌留之際神經線還在運動,蹦跳蹦跳的,過程只比凌遲仁慈一點點而已。最可怕是那田雞腿,煮熟了還好,活生生時細看,肌肉紋理與線條比例,真的有點像人腿。

最奇怪的個案是不吃燒臘的人,嗯,不是看了那部電影,有遊魂伸出血紅長舌舔燒臘。不,是小時常常目睹斬燒臘的師傅,時不時就要用刀在木砧板上刮刮刮,那砧板本身已經有點毛茸茸的質感,好像很適合藏污納垢般,大刀一刮,再刮出一堆油膩的肉屑,也罷,最震撼的事他聽老人家說,刮出來那堆殘渣俗語叫「砧板屎」,嘩,從此就怕了燒臘,連一整隻燒鵝都謝絕。

聽完種種拒吃因緣,只想假設一下,如果這些「恐怖經驗」來得比較遲,到了長大後才親歷其境,會不會不一樣呢?

人大了,好聽一點叫見多識廣、見慣世面,無奈點說,是恐懼疲勞,見慣不只平常,而是麻木。看電影看紀錄片走多了街市,所有屠宰場面不外如是。怕雞鴨像屍體那位,看肉檔訪者一塊塊血淋淋的豬肉,難道又不像分屍案讓法醫檢查的證物嗎?覺得田雞腿像人腿那位,到過蒙古吃現烤全羊宴,整隻羊被綁在火上燒,那烤焦了面目模糊的羊頭,遠看,別說,我就覺得有點像我們同類。可是那位不吃田雞的,吃全羊宴有吃得開懷,不想聯想的都會自動過濾。

以為長大了會看得開,羊腿雞腿田雞腿都有人腿的樣子,廚房裏處理食物的渣滓又何止砧板屎那麼反胃,陰影應該放下了吧?不,幾位患有個別事物恐懼症的,都執着得很,不吃就是不吃。

綜合以上考察,只想說,童年經歷過的,即使是某種食物的交集,也很難完全歸零,當沒事發生過,更何況人與人的關係?

林夕飲食恐懼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