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如何悼金庸


新聞下面的留言,很多連流言蜚語的程度都夠不上,以酸言惡語居多,有名人過世,不論其身前做過什麼事,刻薄詛咒歡送什麼都有,但見過最無情殘忍留言,要算金庸去世當日這一條:「有什麼可惜,從他封筆那天,這個人就已經死了。」
 
對作家而言,這應該是最殘酷的哀悼方式,彷彿作家的生命就只是一台文字生產器,一旦宣布封筆,或投入別的手藝,或退休什麼都不做,純粹安安靜靜過自己生活,這個人在讀者心中就已經提前告別。
 
事實也當然如此,讀者跟作家的關係,只有作品,沒有新作,那個寫書的人真是不離也不去,在,也不在,那個寫過書的真人,還在不在這世界,與讀者又何干?
 
尤其像金庸封筆已久,一九七○年寫完《越女劍》,再用十年時間修改舊版,距今好幾十年,若非親朋好友,又從沒親身接觸過,即使不在這世界活着,又假設家屬密不發喪,不知死訊,該哀悼的早就應該從封筆那天起惋惜哀悼。反正又不認識查先生真人,八九十歲的老人家,身體健康如何,又有幾多讀者會想起會關注?那麼,死去的就只是一位九十四歲高齡老人而已,那些說文壇又少一健筆的,真不知從何說起。
 
作家走了,作品卻永遠留在這世界。此話雖然是最得體的公式悼念語,卻也只能這樣了,既然作品都在,就只哀嘆生命流逝之必然罷了。
 
張國榮去世後一兩年左右,有次偶遇情深榮迷,雙眼通紅對我說捨不得捨不得,也只能對她說:「你不認識他真人,他也不認識你,你與他並沒有直接說過一句話,一直以來只能聽他的歌看他的戲,是不是?那,以後你還是可以繼續,他也會有退休的一天,現在只是在另一個世界退休,又有什麼分別呢?」
 
明星除了作品還有那張臉經常活在回憶裏,真人與演員身份很難分的清楚隔離的乾淨,跟作家只憑文字與讀者結緣,觀眾為明星去世哀哭,的確需要多點時間消化。作家再德高望重,外人之所謂捨不得,不可同日而語。
 
話雖如此,忽然想起張愛玲去世那時,心中卻是隱隱作痛,我知道這不是因為查先生年屆九十,而張愛玲還沒到笑喪之齡,兩位雖然都不再有新作,可是總覺得張愛玲晚年過的孤寂,她的性子與遭遇,其實也是孤寂一生,身後蕭條,在垃圾桶中發現最後一人吃剩下來的薄餅,是心痛她真人跟作品沒兩樣,都一般孤絕。
 
雖然我是張迷,也是金粉,反應有分別,或許因為一個能頤養天年,一生豐盛,也沒把他生平跟小說混在一起,另一個為其個人命運嘆息,如像交心過的人感同身受。至於金庸查先生筆下虛構的令狐沖郭靖小龍女,早已變成活生生的人物般,從沒有死去過,死的只有任我行東方不敗,小說的人物沒在終章前消失,就跟老年的金庸一樣,一直活着。

林夕金庸悼念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