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小萍果與小可憐


「小萍果」(秦萍)在《香江花月夜》愛上她的芭蕾舞老師田豐,凸顯「小萍果」的人小心不小。

《釣金龜》的何琍琍特別亮眼,儼如一個it girl,由化妝,衣著到言行舉止,已完成「醜小鴨」的脫胎換骨。

《釣金龜》裏秦萍的憂鬱氣質,成為被調侃對象,所以外號是「小可憐」。

《釣金龜》(一九六八)和《香江花月夜》(一九六七)的開場太相似了,除了三位女主角是由何琍琍、鄭佩佩、秦萍的三姊妹,換上何琍琍、秦萍、丁珮,但角色一樣,都是歌舞女郎,還有的差異,是片中風尚的風向已由六十年代吹向七十年代,這轉變從何琍琍的身上特別亮眼,與《香江花月夜》中的小女孩扮大人相比,《釣金龜》的她,儼如一個it girl,由化妝,衣著到言行舉止,已完成「醜小鴨」的脫胎換骨。

迷你裙,大耳環,double eye line的造型可以放在任何女明星身上,但《釣金龜》的意義,是它預告了一位潮流寵兒的誕生。其實在《船》(一九六七)何琍琍飾演的唐可欣還是蓬門碧玉,淡掃蛾眉。本來按那戲路發展,她大可穩坐文藝片女主角的第一把交椅,但《釣金龜》改變了肯定不止邵逸夫作為大老闆,還有廣大羣眾對何琍琍的想像,那就是,拜金女郎原來可以那麼討喜、可愛、得人心。

那也跟正襟危坐的文藝片到了六十年代末在香港已有開到荼蘼之勢有很大關係。所以,連帶《香江花月夜》中飾演三妹,在《釣金龜》中也是飾演排行第三(雖然排名已躍升一級,是第二女主角)的秦萍,也必須面臨「轉型」。當她在《香江花月夜》中的暱稱是「小萍果」,來到《釣金龜》,她的憂鬱氣質,也成了被調侃對象,所以外號是「小可憐」。

「小萍果」在《香江花月夜》中有自己的故事,並且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因為那夢寐以求成為芭蕾舞星的女孩子,不像大姊何琍琍,有英俊瀟灑的凌雲當男朋友,也不似二姊鄭佩佩,委身下嫁的音樂家再窮,那角色的飾演者到底是風度翩翩的陳厚。令「小萍果」怦然心動的,是當她匍伏地上,沿着一根枴杖向上仰望,赫然看見一雙怒目朝着她瞪,那個人就是她的芭蕾舞老師田豐,而與年齡如此懸殊的一見鍾情,儘管到後來沒有開花結果,卻足以夠凸顯「小萍果」的人小心不小,假如沒有足夠勇氣,哪來的膽量讓這怯怯懦懦的小女生敢對師與父兼一身的男子主動示愛?當年初看《香江花月夜》我最認同秦萍,便是因為她的羅曼史最刺激。

(但一個小學生為什麼會知道什麼是離經叛道,確實有些費解。)

帶着對那個秦萍的情有獨鍾走進另一個秦萍的世界,是看《釣金龜》的期望。然而,「小萍果」是漆上了悲劇顏料的角色──她出於憐憫而愛上一個自卑與自恨的男人。「小可憐」卻是喜劇,還是要秦萍從影以來唯一的一次喜感演出──哪怕她的趣致,都要通過角色的一板一眼來展現,不能不說,這角色對於秦萍,有新鮮感得來,也是一大考驗。

首先為什麼是「小可憐」?

三個女主角從第一場歌舞表演完畢到化妝間的對話,不止解答了上述問號,甚至可以說,同時混合了戲裏戲外的個人命運。被片中飾演情場浪子的陳厚稱為黃毛小丫頭的三女,何琍琍宣言:「我的理想,最討厭就是平平凡凡」,難怪當她聽見秦萍說,「又英俊、又有錢、又老實、又聰明、又能幹,世界上哪有這種人?平平凡凡的結婚,組織平平凡凡的家庭,當平平凡凡的主婦,這樣我就滿足了。」她會出言相「勸」:「你真沒出息,難怪有人叫你小可憐。像你這樣的消極態度,在社會上只會吃虧。」

現實中的秦萍,婚後還是選擇回到社會工作,只是不在水銀燈下。

林奕華專欄小萍果與小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