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性別大小眼


《龍江三虎》其實是雌老虎,余麗珍非胭脂虎莫屬,羅艷卿是金絲虎,玉面虎只有于素秋勝任。

《海底骷髏塔》余麗珍是蟹美人,林鳳化身蚌美人,還有後起之秀李寶瑩演螺美人。

《江湖三女俠》三位女主角夏萍(左)、容小意(中)和上官筠慧(右)難得攜手,從上集看來,上官筠慧出場最遲,但角色最有戲。

什麼是性別大小眼?

電影,作為大眾娛樂,從來最能舉證。沒有之一,乃《江湖三女俠》(一九六〇)──你能想像,有一部武俠片會叫《江湖三男俠》?邵氏曾有一部張徹導演的「三男俠」電影叫《虎俠殲仇》(一九六六),主演三個都是新人,王羽羅烈和鄭雷,為什麼不叫《三虎俠殲仇》?皆因「虎」字當頭,氣勢十足,由一變三,只怕畫虎不成,除非那「虎」只是諧音,實際的主角是「婦」,如《龍江三虎》(上下集)(一九六四)。

誰是《龍江三虎》?胭脂虎,金絲虎,玉面虎。誰來分飾一聽便知道是雌老虎,而非雄赳赳大丈夫的三「婦」?余麗珍非胭脂虎莫屬,羅艷卿比不上于素秋扮男裝俊俏,應是金絲虎,所以玉面虎只有于素秋勝任。然而,明明是「娘子軍」,為什麼不叫《龍江三女俠》?雖然粵語片六十年代也有《荒江三女俠》,但它是拍於《龍江三虎》後一年(即一九六五),而且我有印象該片的「三」不只是指向三位女主角鳳凰女、林鳳、于素秋,卻是另一個片名《天堂、地獄、水晶宮》(一九六五)。

小時候,打開黑白電視,這些「三」字掛帥的電影,教人看見的是一種「粉飾系列」。「粉飾」,是紅粉的粉,裝飾的飾。在《荒江三女俠》中,林鳳是公主,角色叫紅衣女俠。鳳凰女是民間義士,自然而然,是綠衣女俠。余麗珍呢?她也是公主,但在「三女星」模式電影中從不搶其他兩位鋒頭的她(現實中的角色是幕後老闆娘),全職負責扮鬼扮馬。所以,林鳳鳳凰女是「明星」,她是「演員」,身上的顏色別無他選,只能是最「去性別化」的黑衣女俠。

但余麗珍也有換上紅色的時候(如果不是老闆娘?)。在《龍虎三女霸》(一九六三)中,她飾演的是紅蝴蝶,鄧碧雲是黃蝴蝶,于素秋是藍蝴蝶。至於黑色,交由反串男裝的李鳳聲穿上身。由於角色不是女的,她就要扮演另一種自然界物種,叫黑蜘蛛。只是,黑蜘蛛作為行走江湖的綽號,也可男女通用。

說到物種,不能不提也是由余麗珍挑大樑的《海底骷髏塔》(一九六五)。「三女星」還可以變出什麼戲法?余麗珍乾脆把戲寶「蟹美人」移船就磡節外生枝,林鳳身為她的老搭檔,化身蚌美人,第三位花旦是當時的後起之秀李寶瑩,既然余林飾演的美人身上皆有硬殼,她自不能例外,名叫螺美人。蟹蚌成精又是美人還有先例,但螺?小小年紀,我已覺粵語片創作力驚人。

可見「三女俠」不止綻放於江湖,又或,「後宮」也可以是江湖,如《三個正宮殺太子》(一九六四)。《江湖三女俠》三位女主角是難得攜手,但從上集看來,上官筠慧出場最遲,但角色最有戲,表現也最討喜。

「最」,當然跟比較有關。儘管導演李化在「三女俠」的戲分分配上,已是如此工整,有如給三個皇后分別蓋宮殿,每一座的前院大小均保證完全一致,那就是「歌『武』亮相」。

甫開場,夏萍飾演的呂四娘率先登場,片頭之前,先來一段練劍,片頭過後,又輪到容小意在另一座山頭舞劍。從功架看,夏萍和容小意的差別是,後者就算戲曲電影拍得不多,但身段依然細緻流麗,夏萍到底是時裝人穿古裝,動作雖與唱詞的大剌剌很符合,就是蘊韻難尋。

不過,她們與上官筠慧出場的段子一比,還是有所失色。上官的特別不在一板一眼一招一式,卻在於「本色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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