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李菁一鏡直落的表演


李菁飾演紅娘的《西廂記》的〈拷紅〉,光是唱詞第一句,「那一夜,那一夜小姐停針繡」,已把「那一夜」唱了兩遍。

李菁為什麼不再復出?

這似乎是一道有人願意提出,不見得有人懂得回答的難題。

那一天,我把她飾演紅娘的《西廂記》(1965)其中一段〈拷紅〉放給二十多位演藝學院的同學看。他們之中,有主修導演、舞蹈、影視編導,全部都在不可能知道誰是「娃娃影后」的年紀,就算是黃梅調,邵氏片廠,甚至元稹是誰,全部是博物館的藏品,沒有導遊,也許永遠不會看上第一眼。

從他們的視角看去,〈拷紅〉就是篤篤撐,明明兩三句便說得完的前文後理,偏要把它拉得地久天長。光是唱詞的第一句,「那一夜,那一夜小姐停針繡」,已經把「那一夜」唱了兩遍,第一遍又把三個字唱成等天亮那般的沒有止境,第二遍才把慢動作調回正常速率,不料才多唱了小姐兩隻字,「停針繡」又放慢腳步了。好不容易等一整句唱罷,接下來不是緊接第二句,卻是紅娘走起姍姍蓮步,伴着音樂,低頭拭淚,把好一番不堪回首演完了,才抬起頭重新振作,「我與她閒話在樓頭」,唱到一半又叫「且慢」,待一隻蓮花指指罷了「在樓頭」,才又向前舉步,似是稟告夫人又是喃喃自語解釋,「她說起張家哥哥病已久,可憐他異鄉作客,多煩愁,因此上背了夫人,前往西廂去問候」。

直至那一刻,李菁的表演,全是一鏡直落。導演岳楓以「七步成詩」的方式,讓紅娘這危機公關拆下了第一個「詐彈」──老夫人陳燕燕沒有再揮藤條打她,反而被她的欲言又止帶入了狀況,搶白了一句「那怎麼可以?那張生怎麼說?快說!」

嘴上說要「快」,但換了誰是那表面欠揍,內裏明知自己在演苦肉計的丫鬟,也都知道什麼是欲速則不達。轉了身,她又唱起慢板,只不過,如同電玩遊戲打通關,既已過了第一重門,第二重門就是進階了,這時候的紅娘已不是剛才的紅娘,因為夫人(也是觀眾)對她的視點,已從之前游移不定的大半身與半身之間,拉近成上半身。不變的是,調子節奏依然「氣定神閒」,然而鏡頭前後推拉明顯與李菁飾演的她大有默契,她往那邊走它便從這邊來,她回到夫人跟前它也剛好在同一時間到位,看上去就像在織一個網,網中人不言而喻,就是從頭坐着不動的夫人,要從「賤婢」口中得悉女兒失身的經過。

「他說道老夫人不顧信守(總共眨了三下眼睛才把這話說完,潛台詞是『我也不敢說他說的對還是不對』),忘卻了解圍事,將恩作仇(語畢,身一傾斜,就向廳堂一邊游過去),東閣內飲下了悔婚酒,眼見他病奄奄一命難留」。才把張生的苦水借自己的口吐得夫人一臉都是,不知不覺間她又回到夫人對面,愁眉深鎖,看似與夫人同一陣線,然後一步步逼近夫人,以空手入白刃的姿態,續唱「俺小姐勸張生不要難受,年少人志四方,萬里封侯」(退後一步,彷彿以身作則,給夫人一個海闊天高),但說時遲那時快,她又環抱自己雙臂,表達了張生「孤枕難眠」的難捱,抑或是自己不該受此「皮肉之苦」?

〈拷紅〉演到這裏,難度之高不在紅娘有幾輕攏慢撚,卻是李菁之前,已有周璇、芳艷芬與馮寶寶。要在銀幕上超越名角和典範,幾乎是另一齣  Mission Impossible。但李菁在《西廂記》寫下了一幕幕初生之犢不畏虎,問題是當小老虎長大,反被當作貓來養,難免教人意興闌珊。

當中可會也包括李菁

老夫人陳燕燕沒有再揮藤條打她,反而被她的欲言又止帶入了狀況。

要在銀幕上超越周璇、芳艷芬演的紅娘,幾乎是另一齣 Mission Impossi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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