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林燕妮與盛世華


他(林子祥)為了表明要追求她(繆騫人),某一天,把她帶到一片青草地上,迎風擺動着幾朵小黃花。

他:「呢啲花,我去隔籬伯爺婆嗰度偷,不過呢朵(小黃花)呢,我去supermarket買嘅。」

他:「小姐呀,呢枝菜心嚟㗎,你由細食到大㗎啦!幾好㗎,上半條可以要嚟插花,下半條,可以炒嚟食。」

她:「呢枝咩花嚟㗎?我都未見過嘅?」

廣告公司、老闆娘、已婚男人、大學同窗、婚外情、第三者⋯⋯在林燕妮這個有着多重意義的名字成為過去式的當下,重看由她編劇的電視劇《女人三十之妳到何方》,既不能說這故事完全沒有夫子自道的色彩,但真要說它就是「自傳」也不成立。寫於一九七九年,雖然男主角也是比女主角更早離開人世,可是,任誰也不會說那是「預言」,因為林燕妮生命中那段「黃與林」的佳話,還會延續另一個十年。

在十三集的單元劇中,我最記得的,除了甘國亮編劇,吳小雲編導的《通天曉》(沈殿霞與蕭亮,一段電視台有獎問答遊戲節目撮合的姻緣),就是我一直把作家黃碧雲寫於 1986 年的短篇小說《盛世戀》當成就是《妳在何方》的這一集。

為什麼會有誤會?都怪林燕妮給女主角改了一個名字,盛世華。

把這名字像花冠戴在頭上的飾演者,是繆騫人。劇情以回憶倒敘,開場時,她已是羅敷有夫,老公(葉尚華)屬於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在這種最適合上演舊愛重逢的時候,大學時與她有過一段情的男主角帶着妻子從外國回歸。他的妻,就是他和她當年不能長相廝守的原因,但當過一次介入者的教訓,並沒有慘痛到教她對於第二次堅決拒絕。又或者,正如劇中烙印在她和男主角心上,她寫給他的一行字:「我沒有忘記,只是忘記了你會想起。」

當香港尚有「時裝劇」︰繆騫人與《甜姐兒》

字迹很稚氣,配上她用鉛筆給他畫的插圖,相得益彰。所畫的,是他和她還是香港大學學生的年代,他為了表明要追求她,某一天,把她帶到一片青草地上,突兀的,迎風擺動着幾朵小黃花。

「靚唔靚?」他問,「今朝一早呀,我特登出嚟呢度幫你種㗎。」她不可置信的問:「你揸成個鐘頭車嚟呢度,種一輪花,然後揸成個鐘頭車返去,你仲駛上堂嘅?」,他聳聳肩:「我無呀,我無上堂。」輪到她提高聲線,表示不認同他的行為:「你仲要買花呢!」他:「呢啲花,我去隔籬伯爺婆嗰度偷,不過呢朵(小黃花)呢,我去 supermarket 買嘅。」她拈花疑惑:「呢枝咩花嚟㗎?我都未見過嘅?」他:「小姐呀,呢枝菜心嚟㗎,你由細食到大㗎啦!幾好㗎,上半條可以要嚟插花,下半條,可以炒嚟食。」

引得她大笑。是這一刻,她問他:「你叫咩名呀?」飾演這個古靈精怪「男孩」的林子祥答:「細路女呀,你唔識人名就同人出街,你唔怕我賣咗你呀?我叫李少倫。」「英文名呢?」「我無英文名。」這答覆叫她另眼相看:「咁又奇呀。」他:「咁你呢?」她:「我叫盛世華。」「咩?」「我姓盛,太平盛世個盛。」他聽了,讓名字在齒頰留下了味道:「華者花也,盛世華,咁咪即係,盛世之花?」

這三個字,為什麼竟有如此威力,四十年前眼前一亮,四十年後故我依然?

繆騫人說出名字時投向林子祥的一眼固然功不可沒,不至於盛氣凌人,但林要她重複一遍,說明眼前人原來不是他想像的無知少女。她說盛,我們看見的不止一個她,卻有陪襯着伊的一個時代。

昨天看到這一幕時,想起林燕妮曾經說過,有友人告訴她在她的作品裏找不到絲毫黃的影子。不知道那位友人可有看過草地上的盛與李,如果看了,不知道又可會同意,他和她也許就是林的想像:要是在青葱歲月碰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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