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昏君論


04river01a

如懿接獲情報,乾隆皇帝正在後宮與(狐)妃炩貴人午間大喝鹿血大補酒,立馬帶了醒酒湯直奔現場。

 

04river01b04river01c04river01d

乾隆站於上,如懿立於下。隨手把一碗醒酒湯砸碎一地的皇帝下旨:「朕今日累了,就在炩妃這兒歇下,皇后自己也回宮冷靜想想,自己有何錯處。」

 

有一種男人不是皇帝,但「他」就是昏君。
 
昏者,一字涵蓋多少一個人「瞓唔醒」害全世界人因「有得震無得瞓」而頭暈與頭痛。「瞓唔醒」真有若吞了安眠藥「叫極唔醒」,便不會遺患人間,偏偏他的肉體龍精虎猛,唯精神上頹靡不振,才是後果堪虞。又或精神上鬥志旺盛,但精神價值東歪西倒,一樣能帶頭製造災難。
 
國家領導人也好,一家之主也好,團隊龍頭也好,男人很難不在某個人生角色上被要求「有膊頭」,昏君一詞的來由,正是這個「膊頭」不止乏力,還會因為它的卸責苦了旁人,累了街坊。
 
首當其衝,便是對他效忠的女人。
 
忠者,誠也。昏君那個「瞓唔醒」症狀之一,便是有眼無珠—擘唔大,錯把對他最心無二志的一位,認作有心變節,罪大惡極,譬如,家中種的花,開到隔牆去。而且,他本人才是那談不上專一的人,卻會因為風言風語,讓賢內助動輒得咎。
 
當然,這樣的男人必然要在萬人之上,才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也是位高權重,才能發揮既昏又庸的最大威力,那就是,在 sometime  native 的觀眾心裏,以一粒石子激起最壯闊的波瀾。「我本將心向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兩句話道盡了克己盡責的女性心聲。
 
心表日月,原來夫妻只是外衣(服),君臣才是裏子。而這便是「倫理」:「夫為君,妻為臣,夫妻道義為先,恩愛自然相隨」。
 
道義,即信守於夫妻之間的權利與義務。最早的傳說,始於女媧與伏羲結合,目的是「共承天命」,所以妻子的角色不是「承恩」與「承寵」於夫君,而是藉「造人」來繁衍人類,只不過當初靠的是捏泥土,後來才是沾「雨露」。
 
又因為兒子生得多,父子兄弟的男性矛盾隨而複雜,女性便要以妻子母親的身份幫助夫君協理各種糾紛。前提是不能逾越本分半步,為妻/臣者,只能勸諫,不能逆耳,只能遵從,不可對着幹。以女媧奉守的為妻/臣之道為藍本,夫婦之道就是這樣流傳了五千年。
 
《如懿傳》有一幕,如懿接獲情報,乾隆皇帝正在後宮與(狐)妃炩貴人午間大喝鹿血大補酒,立馬帶了醒酒湯直奔現場,除了要求皇帝露臉,還要他把醒酒湯喝下去。丈夫面前,她是皇后,百姓面前,她是國母。但在我們眼中,她是女人,他是男人。男人生下來被傳統教育成男人,女人也是,所以熒幕上對峙的僵局,是夫妻,是君臣,也是陰陽,甚至,還有若隱若現的一種情結關係,叫母子。一碗醒酒湯,所象徵的,是多少重的「喚醒」?
 
乾隆站於上,如懿立於下。隨手把一碗醒酒湯砸碎一地的皇帝下旨:「朕今日累了,就在炩妃這兒歇下,皇后自己也回宮冷靜想想,自己有何錯處。」台階兩端,男的愈要下來,女的膝頭一屈,愈是上去,皇后說:「皇上封臣妾為皇后,直言進諫不算有錯, 皇上若是怪罪,臣妾自己跪下受罰。」一跪,龍的顏面愈是沒處擺放,「你這算什麼?要跪你自己跪!」
 
「夫君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妻子不能勸一勸嗎?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上,本宮也是臣子,不能一勸嗎?」道理能讓人佔一時的上風,但地位才是決定誰能說了算。不要醒來的人不想再被鬧鐘吵醒,於是借用昏君的耳朵,三番四次聽信足以導致「廢后」(罷官)的讒言:不貞(忠)有罪。
 
乾隆在歷史上不是昏君,但《如懿傳》安排他每每陷皇后於含冤受屈有口難辯,我覺得那是潛意識在作祟:下屬不請辭,老闆大可炒她魷魚。

林奕華如懿傳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