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有一種靈感叫蕭芳芳


《大學問》的主持人羅永聰問蕭芳芳:「我在你的身上看見很多的生命力,你覺得還有什麼,是年輕人可以在你身上學到的?」

蕭芳芳略作沉吟,說:「頭可斷,血可流,腰間不能積肥油。」

現場炸開一片掌聲,鏡頭切換到觀眾席,有人笑得前仰後翻。原因?主持人羅永聰很可愛,頭大大,臉圓圓,身材胖胖,十分切合芳芳打油詩的最後一句。逗得旁觀者樂不可支的同時,羅先生也有所回應:「這一句,設定問題時,並沒有註明由誰來問,但我自告奮勇問了。」紳士,就是這樣煉成的。

而芳芳,是不是給主持人量身訂造那答案?看來未必。身體力行是她一直以來給人的鮮明印象,任誰都知道,從影或隱退於銀幕後,蕭芳芳沒有不是fit到漏油的一天。身材還是小事,真正的輕盈靈巧,乃發自內心的修為,出諸語言的獨門武功,名叫幽默感。

她自己都說了,耳朵裏有一條大瀑布,一部打樁機,一百隻無時無刻不因求偶發出呼喚的公蟬。如果沒有舉重若輕的能力加護,生活豈不除了折騰,還是折騰?苦中作樂聽似容易,真要說到做到,卻是少半點心態的調節也不行。

芳芳在以前做的訪問中曾表示不滿自己的演出太自覺(self-conscious),然而,她的自覺不同於一般被理解為過分扮嘢的做作,反倒是,她總擔心自己希望做到的自然適得其反,也就是說,愈想真實,愈見虛假。這份疑慮,一部分是出於自我要求(或虛心),另一半,也是對被扮演的角色的尊重。

有一次,和芳芳在一家餐廳裏談演戲。看着不遠處有一位食客在讀報,她說:「我想演的就是像他那樣的狀態。怎樣把一個『普通人』與他在做的『平常事』表現得恰到好處。」回想芳芳歷年演繹得家傳戶曉的角色,不論林亞珍、《撞到正》(一九八○)的二幫花旦阿芝、《女人四十》(一九九五)的阿娥、《不是冤家不聚頭》(一九八七)的未婚大齡女黃阿梅,都是大都市的基層人物,不論是求職大學生,上班族師奶,上演甩手操,撻生魚,或純粹「沙哩弄銃」,都被蕭芳芳施展渾身解數把她們的神韻詮釋得絕了。芳芳口中的不滿自己太自覺,應該就是怕鑿痕太多,匠氣太重,明星的光環便蓋過了小人物的血肉人生。

 

蕭芳芳 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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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芳芳 劇照


無論《不是冤家不聚頭》的未婚大齡女黃阿梅、《撞到正》的二幫花旦阿芝,又或是深入民心的林亞珍,蕭芳芳最希望做到的是:「把一個『普通人』與他在做的『平常事』表現得恰到好處。」

 

自從芳芳當上學士明星回歸大銀幕後,她在戲路上的突破,正是從第二次尷尬年齡—不再少女的輕熟階段—轉向多樣形態的喜劇發展。我敢說,每一次都是蕭芳芳賦予角色的靈魂,而不是白紙黑字寫在劇本上。靈者,靈感也,有一種靈感,就叫蕭芳芳。

什麼是靈感?在《大學問》錄影那天,我問了她一個技術性問題:「在七十年代的台灣電視劇《秋水長天》裏,你的表演是震撼性地低調、內斂,和一貫以來的電視劇演法大相逕庭,你是如何做到的?」她說:「我想盡量做到自然舒服。」但追求真實有可能被視為另類。

原來,當有演員認定錄影棚中那三台被導播按掣便亮起紅燈的攝影機才是對手時,對手戲其實便不是對手戲了。芳芳請在座的副校長和她來一段即場示範說明當年情景,但見她把鏡頭A、B、C輪流當副校長來唸對白,苦了副校長明明人就在面前,卻形同隱形,只能陪笑。

N年前的體會,一下子便感染全場。芳芳好學的成果,至此可見一斑—不是四方帽,是活學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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